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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同屋

我在你必经的走廊

张建国的病情稳定了将近一年后,出现了一次反复。

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CEA指标略有升高,需要回医院做一次全面检查。阿芙请了三天假,陪父亲住在医院。检查结果显示只是炎症反应,不是复发,沈渡亲口跟她说了这句话之后,她才算真正放下心来。

但这次住院让阿芙意识到一件事:父亲一个人在老家,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二叔年纪也大了,不可能一直照顾他。接父亲到南城来住,是唯一的办法。

她开始在南城找房子,两室一厅,离医院近,最好有电梯,采光要好,方便父亲养病。看了十几套,不是太贵就是太破,总有不满意的地方。沈渡知道她在找房子,有一天忽然说了一句:“我楼上那家要搬走,你去看看。”

沈渡住的地方是一个老小区的两居室,离医院走路只要五分钟。他住三楼,四楼那家因为工作调动要去外地,房子正好空出来。阿芙去看了一下,房子不大,但格局方正,朝南,阳光好,离医院近,租金也在她能承受的范围之内。

她当天就签了合同。

搬家那天,沈渡没有值班,破天荒地在家。阿芙的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加几个编织袋,沈渡帮她搬了两次就搬完了。她站在新家的客厅里,环顾四周,阳光从南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厨房的窗户对着小区的院子,能看见几棵老槐树和一小片花圃。卧室不大,但有一个朝南的飘窗,铺上垫子就可以躺在上面晒太阳。

沈渡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忙前忙后地收拾东西。阿芙从编织袋里拿出那盆芙倾,放在卧室的飘窗上,退后两步看了看,不满意,又挪到客厅的窗台上,再退后两步看,还是不满意,最后搬到了客厅和阳台之间的那个角落,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它在哪都能长,你没必要这么讲究。”沈渡说。

“你不懂,植物也是有情绪的,放的位置不对它会不高兴。”

沈渡看着她一本正经的表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阿芙捕捉到了那个微笑,心里偷偷地高兴,但脸上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笑什么笑,过来帮忙把书搬到书架上。”

沈渡走过来,看了看地上那一摞书,蹲下去,一本一本地往书架上放。他的分类方式很奇怪——不是按大小,不是按颜色,也不是按类别,而是按一种阿芙完全看不懂的逻辑。但阿芙懒得纠正,因为她注意到沈渡在放书的时候,每一本书都会翻一下封面,看看是什么书。有一本《霍乱时期的爱情》,他拿起来看了好几秒钟,才放到书架上。

“这本书好看吗?”他问。

“你没看过?”

“没时间。”

“那你拿去看。”阿芙从书架上把书抽出来递给他。

沈渡接过去,翻了翻扉页,看到上面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字:“阿芙,2017年于南城。”那是她买这本书的时候随手写的。沈渡看了几秒钟,合上书,揣进了外套口袋。

阿芙没有戳穿他——那本书她后来在沈渡家的书架上看见了,夹在他那些厚厚的医学专著中间,封面朝外,像是一个需要被郑重对待的东西。

住进新家的第一个晚上,阿芙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不是因为认床,是因为沈渡就在楼下。三楼的灯光透过地板缝隐隐约约地透上来,像一个若有若无的信号。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者说她什么都想,脑子里像有一百只蝴蝶在扑翅膀,扑得她心烦意乱。

她拿起手机,给沈渡发了一条消息:“睡了吗?”

回复很快:“没。”

“我也没。”

沉默了两分钟,沈渡发来一条消息:“下来?”

阿芙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五秒钟,从床上弹了起来。她换了一身衣服,对着镜子看了看,又觉得太刻意了,换了一件普通的卫衣和运动裤。她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拿上了沈渡上次落在她这的那件外套。

下楼的时候她走得很慢,每下一级台阶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三楼到了,她站在门口,还没来得及敲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沈渡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T恤和一条黑色的运动裤,头发没怎么打理,几缕头发翘在头顶。他的表情和平时差不多,但眼睛里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像深夜里没有关紧的水龙头,一滴一滴地,缓慢地,渗出一些白天看不见的东西。

阿芙把那件外套递给他:“你的。”

沈渡接过去,没有看,随手放在了玄关的鞋柜上。“进来。”

阿芙换了鞋,走进沈渡的家。她不是第一次来,但之前每次都是白天,有事说事,拿了东西就走。这次是晚上,感觉完全不同。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柔和,把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种温暖的、朦胧的氛围里。茶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旁边的烟灰缸里有一个刚掐灭的烟头,烟还在冒着细丝。

电视开着,但调成了静音,屏幕上在放一部老电影,黑白画面,没有字幕,像一幅无声的画在墙上缓缓移动。

沈渡走到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阿芙。阿芙接过来,双手捧着,坐在沙发上。沈渡在她旁边坐下,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两个人在昏黄的灯光里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电视里的黑白画面一帧一帧地跳,一个女人在笑,嘴唇翕动,但没有声音。

阿芙喝了口水,放下杯子,侧头看沈渡。他的侧脸在灯光的勾勒下轮廓分明,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鼻梁到嘴唇之间有一道柔和的弧线,喉结微微凸起,随着呼吸缓慢地上下移动。

“沈渡,”她轻声说。

“嗯。”

“你不觉得我们现在这样很奇怪吗?”

沈渡转过头来看她。他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瞳孔黑得像一口井,井底有光在闪。

“哪里奇怪?”

“就……”阿芙斟酌了一下措辞,“明明住在楼上楼下,却要半夜发消息问对方睡了没有,然后跑下来坐在一起看电视,还开着静音。我们就像两个——”

她没有说完。因为沈渡动了。

他把中间那个靠垫拿开,然后伸手揽过她的肩膀,把她带进怀里。动作不快,甚至有点慢,像是给了她足够的时间拒绝,但她没有。她的身体找到了一个契合的位置,头靠在他的肩窝里,耳朵贴着他的胸口,心跳声从胸腔里传出来,沉稳而有力,像一个不会失灵的节拍器。

“这样不奇怪了。”沈渡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胸腔的共鸣,低低的,沉沉的,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慢慢拉过。

阿芙闭上了眼睛。她想,原来这就是被拥抱的感觉。不是匆忙的、在走廊里的、带着紧张和局促的拥抱,而是真正的、完整的、没有时限的、可以放心把自己交出去的拥抱。沈渡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力度刚好,不松不紧,像量身定做的容器,刚好把她装进去。

电视里那部老电影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了,屏幕变成了一片雪花点,沙沙沙的,像下雨的声音。阿芙听着那个声音,听着沈渡的心跳,听着他均匀的呼吸,觉得自己像是漂浮在一片温暖的海面上,没有重量,没有方向,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怕。

“阿芙。”沈渡忽然开口。

“嗯。”

“你搬过来吧。”

阿芙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睁开眼睛,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沈渡的表情还是那副老样子,淡淡的,看不出太多的情绪波动。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怯懦的光,像一个在门口徘徊了很久的人,终于鼓起勇气敲了门,然后站在那里等,等门后面传来声音。

“你说什么?”阿芙问。

“搬过来住。”沈渡说,语气和他在门诊开医嘱时一样平静,但阿芙注意到他的手微微收紧了,“楼上的房子可以退掉,或者留着,随你。但你不用一个人住。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阿芙看着他,心跳快得像擂鼓。她张开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我不是在求婚。”沈渡补充了一句,大概是想缓解气氛。

阿芙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但眼泪越擦越多,像是要把这一年多积攒的所有情绪都一次性流干净。沈渡看着她的样子,眉头皱了起来,伸手去抽纸巾,但她抓住了他的手。

“沈渡,”她说,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你这个人真的很过分。”

沈渡的表情凝固了一秒。“……什么?”

“你连求婚都没有,就把我拐到你家里来了。”阿芙哭着笑,笑着哭,表情扭曲得不像话,“你是不是觉得自己长得很帅就可以这样?”

沈渡沉默了两秒钟,嘴角慢慢弯了起来。这次的弧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大到露出了牙齿,大到眼角出现了笑纹,大到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春天里融化的雪,暖洋洋的,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那你搬不搬?”他问。

阿芙吸了吸鼻子,把眼泪蹭在他T恤的肩头。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红红的,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兔子。

“搬。”她说。

沈渡又笑了。这一次的笑很轻,像一个负重走了很远的人终于放下了一部分行囊,肩头一松,嘴角一弯,眼底的光亮了起来。他低下头,额头抵着阿芙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的气息拂在她的嘴唇上。

阿芙的睫毛颤了颤,闭上了眼睛。

沈渡的嘴唇贴上了她的。

很轻,很慢,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水源,不敢大口地喝,只能一小口一小口地尝,怕这是一个随时会碎的梦。他的嘴唇有点干,带着淡淡的烟草苦味,但很温暖,温暖到阿芙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托住了,像被一朵云接住了。

这个吻很短暂。

沈渡退开的时候,阿芙看见他的耳尖红得像要烧起来。他别过脸去,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阿芙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真的很可爱——不是那种“小奶狗”式的可爱,而是一种笨拙的、生涩的、不习惯亲密但又忍不住靠近的可爱。

“沈渡。”她叫他。

他没有转过来,但“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阿芙凑过去,在他通红的耳尖上亲了一下。

沈渡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一下,猛地转过头来看她,眼睛瞪得溜圆。阿芙从来没有在他的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不是平静的,不是疲惫的,不是压抑的,而是真实的、毫无防备的、像被人撞见了什么秘密一样的惊讶和害羞。

“你脸红了。”阿芙指着他的脸,笑得前仰后合。

沈渡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捂住了脸。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手,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但耳朵尖的红一时半会儿消不下去。

“搬东西的时候叫我。”他说,站起身来,把阿芙也从沙发上拉起来,“今天太晚了,你先回去睡。”

阿芙被他拉到门口,穿上鞋,站在门口看着他。沈渡靠着门框,双手抱胸,一副送客的架势,但眼睛里的光出卖了他——那种光像是在说“别走”,但他的嘴在说“回去睡”。

“晚安,沈渡。”阿芙说。

“晚安。”

阿芙转身上楼,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沈渡还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光照着他,把那个靠在门框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沈渡,”她说。

“嗯。”

“我明天就搬。”

沈渡没有回答,但阿芙看见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在昏暗的走廊灯光里,像一弯浅浅的月牙,明明暗暗的,却足够照亮她的整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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