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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裂痕

我在你必经的走廊

十二月的南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到地上就化了,但已经足够让整座城市兴奋起来。阿芙的公司里,同事们都在讨论周末去哪里看雪景、拍照片,阿芙也在计划着,这周末如果沈渡不值班,她想和他去城郊的山上看雪。

她给沈渡发了一条消息,问他周末的安排。

没有回复。

这很正常,阿芙告诉自己。她在公司忙了一天,下班后去菜市场买了菜,回到家做了饭,吃完饭洗了碗,又看了一会儿电视。手机安安静静的,像一部关机的手机。她检查了一下信号,满格,又给沈渡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很忙吗?”

还是没有回复。

阿芙开始觉得不对劲了。沈渡虽然忙,但从来没有一整天都不回消息。最长的记录是十个小时,那次他在做一台大手术,从早上八点做到晚上六点,出手术室后立刻给她打了电话。但今天,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整整十四个小时,音信全无。

她拨了沈渡的电话。

响了两声,被挂断了。

阿芙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又拨了一次,这次响了四声,接了。电话那头很吵,有人在大声说话,有推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还有仪器的滴滴声。沈渡的声音很急,语速很快:“现在不方便,晚点打给你。”

电话挂了。

阿芙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电视里在播一个综艺节目,观众的笑声一波接一波地涌出来,震得客厅嗡嗡响。她关了电视,客厅一下子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晚点打给你。沈渡说晚点会打给她。

她等到了凌晨一点。

手机没有任何动静。她又拨了一次电话,这次响了很久,没有人接。她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她开始想那些最坏的可能性——他出事了?他遇到什么突发状况了?医院出了什么事?

她穿上外套,出了门。夜里的南城很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她走了十五分钟到医院,七楼的走廊里亮着灯,护士站的值班护士认识她,看见她愣了一下:“阿芙?这么晚了怎么来了?”

“沈医生在吗?”

护士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沈医生今天出了点状况,下午有个病人在他面前……走了,家属情绪比较激动……”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沈医生现在在办公室,一直没出来。”

阿芙说了声谢谢,快步走向走廊尽头。沈渡办公室的门关着,门上的磨砂玻璃透出里面的灯光。她敲了两下,没人应。她扭了一下门把手,门没锁。

她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的灯亮着,沈渡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桌上摊着几本病历,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没有抬头,声音沙哑得不像他的声音:“我说了不用管我。”

“沈渡。”

他猛地抬起头。阿芙站在门口,外套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眼睛里有担心、有心疼、有焦急,还有一点点委屈。

沈渡的表情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变了。那种硬撑出来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壳裂开了一条缝,露出下面的东西——疲惫、无力、还有某种接近崩溃边缘的脆弱。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还是沙哑的。

“你不接电话。”阿芙走进来,把门带上,“我以为你出事了。”

沈渡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桌上的病历,手指无意识地在纸面上画着圈。阿芙走到他身边,看见他的眼睛是红的,眼下的青黑比平时更重,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

“沈渡,”她蹲下来,和他平视,“发生什么事了?”

沈渡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的暖气嗡嗡地响,窗外有风在呼啸,把玻璃吹得微微颤动。阿芙握住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冰凉,指尖有烟熏过的淡黄色痕迹。

“今天下午,”他开口了,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一个病人,胃癌术后大出血,我上了手术台,但出血点太深了,位置不好,我……”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我没能救回来。”

阿芙握紧了他的手。

“家属在手术室门口打我,说是我害死了他丈夫。”沈渡的声音开始发抖,这是阿芙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在发抖,“她说得对,也许我再快一点,再多做一点,他就不会……”

“沈渡。”阿芙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不是神。”

沈渡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眼睛里,此刻像一潭被搅浑了的深水,翻涌着泥沙和暗流。

“我妈妈死的时候,”他说,声音断断续续的,“我也这么想过。如果当时的医生再努力一点,再多做一点,她也许就不会走。后来我自己当了医生,我才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你努力就能改变的。但今天那个家属打我的时候,我脑子里全是我妈妈的样子,我——”

他的声音哽住了。

阿芙站起来,把他拉进怀里。沈渡的头靠在她的腰侧,肩膀微微颤抖着,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就那样靠在她身上,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找到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的人。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阿芙轻声说,手指慢慢地梳理着他后脑勺的头发,“沈渡,你听我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沈渡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的身体不再发抖了,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他直起身子,从阿芙的怀里退出来,揉了揉眼睛。

“你的外套湿了。”他说。

阿芙低头一看,外套上有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没有拆穿他,只是说:“没事,是该洗了。”

沈渡看着那片水渍,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他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递给阿芙,阿芙接过去随便擦了擦,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

“吃饭了吗?”她问。

“不饿。”

“中午吃了吗?”

沈渡沉默了几秒钟。“吃了。”他说,但阿芙听出了那个“吃了”后面的心虚。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翻到那家粥铺的页面。“皮蛋瘦肉粥,加一份蒸饺,再来一杯豆浆。”她一边点一边念,“够不够?”

沈渡看着她,没有说话。

“问你呢,够不够?”

“……够。”

阿芙下了单,把手机放回口袋。她靠在椅子上,侧头看着沈渡。办公室的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眉骨高,鼻梁挺,嘴唇薄,是一张很适合当医生的脸——看起来理智、冷静、不带个人情感。但阿芙现在已经能从那张脸下面读到很多东西了。比如他左眼微微耷拉的眼皮说明他很累,比如他抿紧的嘴角说明他在忍着什么不让自己说出来,比如他偶尔扫过来的眼神里藏着的那种东西,像一只被雨淋湿的流浪猫在门口犹豫要不要进来。

外卖来得很快,二十分钟后阿芙下楼去取。她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沈渡已经把桌面收拾了一下,病历摞成一摞,烟灰缸倒空了,咖啡杯也收走了。他把椅子挪了挪,给阿芙腾出位置。

两个人就着办公桌吃了那顿深夜的粥。沈渡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阿芙把自己碗里的皮蛋都挑给了他,她知道他喜欢吃皮蛋,虽然他从来没说过。

“阿芙。”沈渡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沈渡放下勺子,看着她。“谢谢你来了。”

阿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我不来谁给你送粥?让你饿着肚子值班,明天胃疼了又不说。”

沈渡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种笑又出现了,浅的、一闪而过的、需要仔细辨认才能捕捉到的笑。但这次阿芙看得清清楚楚,比任何一次都清楚。那不是一个礼貌性的微笑,不是一个敷衍的嘴角上扬,而是一个真实的、从心底漫上来的、带着一点脆弱和感激的笑。

“你以后,”沈渡顿了顿,“可以直接过来,不用打电话。”

“不怕我打扰你工作?”

“你来了就是工作的一部分。”

阿芙眨了眨眼,消化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你来了就是工作的一部分。在沈渡的语言体系里,这大概已经算是最高级别的表白了。她没有再说什么,继续喝粥,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吃完粥已经快凌晨两点了。沈渡让阿芙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睡一会儿,他说他今晚不回去了,就在办公室对付一晚。阿芙看了看那张又窄又硬的皮质沙发,又看了看沈渡那张写满疲惫的脸,摇了摇头。

“你睡沙发,我坐椅子上就行。”

“你是女的。”

“你是病人。”阿芙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

沈渡被噎了一下,看了她三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阿芙心跳漏了一拍的话:“那你过来。”

阿芙看着他。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有薄薄的茧——常年握笔和操作器械留下的痕迹。

阿芙把手放在他的掌心里。

沈渡合拢手指,握住了。他的手掌干燥温暖,力度不重不轻,刚好把她包裹住。

“就这样睡。”他说。

阿芙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办公室的暖气嗡嗡地响,窗外偶尔有救护车的声音远远地传来,沈渡的呼吸在她头顶缓慢而均匀地起伏着。她的手被他握着,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从两个人的皮肤之间传递,像一个没有声音的承诺。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迷迷糊糊中,好像有人把一件外套披在了她身上,带着消毒水和咖啡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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