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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春寒

我在你必经的走廊

阿芙在老家待到了正月十五。

这段时间,她和沈渡的联系没有断,但也不频繁。沈渡不回消息是常态,回消息是意外。阿芙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想说的话就发过去,不指望他立刻回复,也不追问他为什么不回。有时候她会收到一条凌晨两三点发来的消息,内容通常是简单的几个字:“刚下手术。”或者“今天很忙。”偶尔也会长一点,比如“食堂今天做了红烧鱼,不好吃。”阿芙每次看到这种消息都会笑,觉得沈渡就像一个用摩斯密码发送信号的人,发得慢,频率低,但每一个信号都是真实的、未经修饰的。

正月十六,阿芙把父亲托付给二叔照看,坐上了回南城的火车。

十三个小时的硬座,和上次回来时一样,但这次她的心情完全不同。上次是一路哭着过来的,这次她带了一袋老家产的橘子,剥了一路,吃了一路,橘皮的香气弥漫在整个车厢里。邻座是一个带着孩子的年轻妈妈,小孩哭闹不止,阿芙分了两个橘子过去,小孩破涕为笑,年轻的妈妈一个劲地道谢。

阿芙靠着车窗,看外面的风景从田野变成城镇,又从城镇变成工厂和高楼。她拿出手机,给沈渡发了一条消息:“沈医生,我到南城了。”

没有回复。

这很正常,阿芙告诉自己。她拖着行李箱坐地铁,转了两条线,在离医院最近的那个站下了车。南城的风比老家大,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她拖着箱子走过那条熟悉的老巷子,在出租屋门口停下来,掏钥匙的时候发现门锁被人换了。

她愣在原地,以为自己走错了门。抬头看了看门牌号,没错,501,就是她租的那间。她给房东打了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

“阿姨,我是501的租客,我回来了,门锁怎么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房东的声音干巴巴的:“哦,小张啊,你那房子我租给别人了。你之前不是说不确定什么时候回来吗,我等了你一个多月,空着也是空着。”

“阿姨,我交了一年的租金。”

“租金我退给你,扣除一个月的违约金,剩下的打你卡上了,你查一下。”

阿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站在寒风中,面前是一扇打不开的门,手里攥着一个打不通的电话。她深吸一口气,拖着箱子转身走了。

先找宾馆住下,明天再找房子。她在心里给自己列了一个清单,从头到尾,一条一条的,像写待办事项一样。这是她这么多年来学会的最重要的生存技能——遇到任何事,先别慌,列清单。

她找到了一家快捷酒店,办完入住,把行李箱靠在墙角,坐在床边发了十分钟的呆。然后她拿出手机,看到沈渡依然没有回复。

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我住的地方出了点问题,今天可能要住酒店了。”

还是没有回复。

阿芙洗了澡,吹干头发,躺在那张陌生的床上。酒店在马路旁边,窗外车流不息,偶尔有货车经过,整栋楼都会微微震动。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父亲的病,想工作的事,想明天去哪找房子,想沈渡为什么一直不回消息。

凌晨一点,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亮了。

沈渡打来电话。

阿芙一下子清醒了,赶紧接了。

“喂?”她的声音有点哑。

电话那头传来沈渡的声音,比平时更沉,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你在哪家酒店?”

阿芙报了名字和地址,然后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咔嗒一声,接着是沈渡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的声音。

“别乱跑,在那等着。”

电话挂了。

阿芙举着手机,愣愣地看了几秒钟,然后从床上爬起来,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把头发扎起来,坐在床边等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也不知道沈渡要来干什么,但她就是乖乖地坐着,像小时候在学校等着家长来接放学的孩子。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门铃响了。

阿芙打开门,看见沈渡站在走廊里。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棉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走廊的灯光昏黄,照得他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看。他的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袋子上印着附近一家便利店的名字。

“你怎么来了?”阿芙侧身让他进来。

沈渡把袋子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一盒牛奶,一包吐司,一瓶矿泉水,还有一包纸巾。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摆得很整齐,牛奶在左,吐司在右,纸巾放在最前面,像在做某种无声的仪式。

“吃了。”他说。

阿芙看着桌上那些东西,又看看沈渡。他的脸在日光灯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的青黑比之前更重了,嘴唇有点干裂。他看起来比在医院的时候还疲惫,像是刚从什么重压下逃出来。

“沈医生,你——”阿芙的话没说完。

“房子的事我帮你找。”沈渡打断了她,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不想给她拒绝的机会,“医院附近有一个小区,我有认识的人在那边租房,明天带你去看看。”

阿芙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可以找,不用麻烦他,但看着他站在面前,黑眼圈重得像挨了打,嘴唇干裂起皮,大半夜跑到酒店来给她送牛奶和面包,那些拒绝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沈医生,你还没吃晚饭?”她问。

沈渡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这是默认的意思。

阿芙拆开那袋吐司,拿出一片递给他。沈渡接过去,没有吃,只是拿在手里。他低头看着那片吐司,表情像是在看一份看不懂的检查报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今天有一台手术,病人四十三岁,胃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扩散了。”他慢慢地撕着吐司的边缘,撕成一小条一小条的,放在桌上,“没有手术机会了,我们只能原样关上。”

阿芙安静地听着。

“她女儿今年上初一。”沈渡的声音越来越低,“从确诊到现在,她女儿没掉过一滴眼泪。她跟我说,妈妈哭的时候她不能哭,她哭了妈妈会更难过。她要让妈妈觉得她很坚强。”

他把撕下来的吐司条捏成一团,又松开。

“我今天晚上一直在想,她才十三岁,她凭什么要这么懂事。”

房间安静了。窗外马路上有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划过去,又消失了。

阿芙看着沈渡,忽然觉得她以前看到的那个“迷路的少年”、那个“不说话也不走开”的沈渡、那个“用摩斯密码发信号”的沈渡,在这一刻都变得不一样了。他不是冷漠,不是不会表达,他只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白大褂下面,压得死死的,压到连自己都快忘记它们的存在。但压得再深,也会有裂缝。

她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沈渡面前,伸出手,轻轻地,把他的手握住了。

沈渡的手很凉,骨节很硬。他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谁都没有动。便利店的袋子在桌上微微鼓起,吐司的包装纸发出细碎的声响。窗外不知道哪个房间有人在看电视,隐约传来一段天气预报的背景音乐。

“沈医生。”阿芙轻声说。

“嗯。”

“你也很不容易吧。”

沈渡沉默了很久,久到阿芙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她感觉到他的手指慢慢合拢,回握住了她的手。力道很轻,像是怕捏碎了什么。

“习惯了。”他说。

阿芙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想说“你不用什么都自己扛”,想说“你可以多跟我说说”,想说“我会听的”。但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握住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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