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张建国完成了术后第一周期的辅助化疗,出院回家了。
老家的房子空了太久,阿芙提前回去收拾了两天,把漏雨的屋顶找人补了,把发了霉的被子换了新的,把院子里枯死的花花草草拔了,种了几棵好养活的金边吊兰。张建国回来的时候拄着拐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还是家里好。”
阿芙本来打算过完年就回南城上班,公司那边催了好几次了。但父亲刚做完化疗,身体还很虚弱,身边离不了人。她跟公司又续了一个月的假,电话那头经理的语气已经不太好听了,她装作没听出来,挂了电话之后坐在院子里发了很久的呆。
她二十七岁了,存款不多,工作不上不下,感情一片空白。朋友们陆续结婚生子,朋友圈里晒婚纱照晒娃晒新房,她晒的是医院病房窗台上的一盆绿植。不是不羡慕,是顾不上羡慕。生活把她按在一个位置上,她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
元旦前夜,阿芙在老家给父亲炖了一锅鸡汤,炒了两个小菜,父女俩围着火炉吃了顿饭。张建国精神不错,还喝了一小杯米酒,被阿芙训了一顿,嘿嘿笑着把酒杯放下了。
吃完饭,阿芙收拾碗筷的时候,手机响了。
沈渡发来一条消息:“新年快乐。”
四个字,简单得不像新年祝福,更像是确认一下手机号还能不能用。阿芙洗完手,擦了擦,回了一条:“沈医生新年快乐!在医院值班吗?”
“嗯。”
阿芙想了想,又问:“食堂今天吃什么?”
“饺子。速冻的。”
阿芙盯着“速冻的”三个字,忽然觉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整个城市都在团圆,到处是烟花和笑声,而沈渡一个人在医院的值班室里吃着速冻饺子。她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一想沈渡这个人大概不需要安慰,速冻饺子和手工饺子对他来说可能区别不大。
她最后还是发了一条:“等我回南城,给你包饺子。”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有点后悔,这听起来太像某种承诺了。但沈渡的回复让她更后悔——他只回了一个字:“好。”
又是“好”。上次她说排骨汤,他说好;这次她说包饺子,他也说好。他总是在说好,好像她提出来的任何事情他都会答应。这让阿芙心里生出一种微妙的不安,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不知道下一步会不会踏空。
除夕那天,阿芙在老家贴了对联,挂了灯笼,做了一桌子菜。张建国穿上了她新买的红棉袄,坐在堂屋里看春晚,看到一半就睡着了,呼噜声比电视里的歌声还大。阿芙拿了一条毯子给他盖上,关了电视,走到院子里。
老家的夜空比城市里清澈得多,能看见很多星星。她靠在那棵老槐树下,仰头看天,呼出的白气在星光下慢慢散开。
手机响了。
沈渡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盆芙倾——不对,是她的那盆芙倾。她走之前把芙倾留在了医院,托护士站的小姑娘帮忙照看。照片里的芙倾放在一个窗台上,阳光正好照在叶片上,每一片叶子都在发光,绿得像翡翠。
配文只有三个字:“它很好。”
阿芙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认出了那个窗台——不是病房的窗台,是沈渡办公室的窗台。他把芙倾搬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里。
她把照片放大,看见玻璃窗上映着一个模糊的影子,是拿着手机拍照的沈渡。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有一次在食堂吃饭,她跟沈渡说过,她一个人在外面漂了这么多年,最怕的不是生病、不是没钱,是过节。因为过节的时候你会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一个人,那种孤独感像一件湿透的衣服,脱不掉,又暖不干。
沈渡当时没说什么,只是把碗里最后一块排骨夹给了她。
现在他发了这张照片过来。不是“新年快乐”,不是“注意身体”,不是任何一句节日常用的祝福。他只是告诉她,那盆芙倾很好。
阿芙站在老家的院子里,大年三十的寒风吹着她的脸,手机屏幕的蓝光照亮她的笑容。她慢慢地蹲了下来,把脸埋进手臂里,不是哭,是在忍。忍一种从胸口涌上来的、滚烫的、几乎要把她吞没的东西。
她打字,手指冻得有点僵,但每一个字都打得很认真:“沈渡,等春天来了,我回南城。”
这次她没有叫他沈医生。
消息发出去之后,隔了很久,久到阿芙以为手机坏了,久到她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把那棵老槐树的树皮都快摸掉了一层。
回复终于来了。
“好。我等你。”
不是两个字。是一个逗号,分成两行。
阿芙把手机贴在胸口,仰起头,看着满天的星星。老家的除夕夜很安静,远处的村子里偶尔传来一阵鞭炮声,近处只有风吹过槐树枝条的声音。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冷空气,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有那么长了。
春天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