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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南城

我在你必经的走廊

沈渡的效率很高。

第二天上午,他带着阿芙去了医院附近的一个小区,叫南城花园。小区不大,只有六栋楼,但环境比老巷子好太多了,有电梯,有门禁,楼下还有一小片绿化带,种着几棵枇杷树。出租的房子在四楼,一室一厅,朝南,窗户很大,阳光能照进来半个房间。

“这房子租金多少?”阿芙站在阳台上,往下看,能看见小区门口的那条马路,拐两个弯就到了医院。

沈渡报了一个数字。阿芙愣了一下,这个价格在这片区域低得不太正常。

“是不是太便宜了?”

“房东是我认识的。”沈渡站在客厅中间,四下看了看,“给你的友情价。”

阿芙狐疑地看着他。沈渡这个人有没有朋友都是个问题,还友情价?但她没有追问,因为她知道追问也没用,沈渡不想说的事情,你拿钳子都撬不开他的嘴。

她租下了那间房子。

搬家那天,沈渡来帮忙。阿芙的行李不多,两个编织袋加一个行李箱,再加上那盆从医院带回来的芙倾。沈渡一手拎一个编织袋,阿芙拖着行李箱,两个人从快捷酒店走到南城花园,路上花了十五分钟。四月的南城已经有了春天的意思,路边的玉兰花开了,白色的大花瓣铺了一地。

新家的客厅不大,但胜在有个朝南的窗户,阳光好得不像话。阿芙把芙倾放在了窗台上,给它换了新鲜的水,用湿纸巾仔细地擦了每一片叶子。沈渡站在旁边看着她做这些事,没有说话。

“沈医生,”阿芙忽然回过头,“你帮我找了房子,又帮我搬家,我得请你吃顿饭。”

“不用。”

“不是食堂,是外面。”阿芙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川菜馆,口味不错,我请你吃晚饭。”

沈渡看了看手表,阿芙注意到他今天没戴手表,或者说他今天什么都没戴,连平时挂在脖子上的听诊器都没带。他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这个样子的沈渡不像医生,像一个普通的二十七岁的青年,在四月的阳光里,站在她的新家的窗前,头发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灰。

“我今天不值班。”他说,像是终于找出了一个理由。

阿芙笑了。“那正好,走吧。”

川菜馆在南城花园后面那条街上,走路不到五分钟。店面不大,但生意很好,这个点已经坐了不少人。他们找了角落的一个位置坐下,阿芙接过菜单,翻了两页,问沈渡:“能吃辣吗?”

沈渡点了点头。

阿芙点了水煮鱼、回锅肉、麻婆豆腐和一份清炒时蔬,又加了两碗米饭。点完之后她把菜单还给服务员,发现沈渡一直在看她。

“怎么了?”

“你点菜的样子,很像我妈。”

阿芙差点被口水呛到。这是沈渡第一次主动跟她提家里的事。她压下心中的惊讶,装作若无其事地问:“你妈妈也喜欢点菜?”

沈渡的视线落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上画着圈。“她是家庭主妇,做饭很好吃。我上高中的时候,每天晚自习回家,她都给我留一碗汤。”

“现在呢?”

沈渡的手指停了一下。“走了。三年了,肝癌。”

阿芙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她看着沈渡,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平静的、不带波澜的样子,但她已经学会了从那副表情下面读东西。她看见了,看见他眼角细微的抽动,看见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看见他放在桌面上的手微微攥紧了又松开。

“沈渡。”她叫了他的名字,没有带“医生”两个字。

沈渡抬起头,看着她。

“你妈妈知道你当了医生,一定很高兴。”

沈渡沉默了几秒钟,嘴角动了动,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出现了。“她不知道。她走的时候,我还在读大三,学的是心外科。”

“后来怎么转了肿瘤?”

“因为没用。”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阿芙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了,“心外科能救命,但救不了我妈妈那种病。我转到肿瘤科,想着至少能做点什么。后来发现,肿瘤科也救不了所有人。”

菜上来了,红油翻滚,香气扑鼻。阿芙夹了一块水煮鱼放到沈渡碗里,鱼肉嫩白,浸在红亮的汤汁里,上面缀着几粒花椒。

“先吃饭。”她说,“那些事,以后慢慢说。”

沈渡低头看着碗里的鱼片,拿起筷子,慢慢地吃了。

那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沈渡的话比平时多了不少,虽然他说的每句话依然很短,但密集了很多。他告诉阿芙,他老家在西南一个小县城,父亲在他十六岁那年工伤去世,母亲一个人供他读完了高中和大学。他说他本来想学临床医学八年制,但家里供不起那么久,选了五年的本科,毕业后考了南城的研究生,然后就留在了这家医院。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个人简历。但阿芙从他那些平淡的叙述里,听出了一个少年在深夜台灯下苦读的声音,听出了一个儿子在母亲病床前无能为力的沉默,听出了一个年轻医生在面对无数个“救不了”时的咬牙坚持。

走出川菜馆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四月的晚风温温柔柔地吹着,带着路边烧烤摊的烟火气和不知名花朵的幽香。两个人沿着那条街慢慢地走,谁都没有提回去的事。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沈渡停下来。

“到了。”他说。

阿芙也停下来,站在门禁旁边。她看着沈渡,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白衬衫染成了暖黄色。他站在她面前,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渡,你上次说食堂的糖醋排骨不错,但我后来去吃了,根本没有糖醋排骨。”

沈渡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这次的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明显,虽然依然很淡,但阿芙看得清清楚楚。

“骗你的。”他说。

“你——”

“不那样说,你不会去食堂吃饭。”

阿芙瞪大了眼睛。她想起那天自己在桂花树下发的照片,想起沈渡回复的那句“食堂的糖醋排骨不错”,想起自己傻乎乎地跑去食堂打了小半份排骨,想起那顿饭之后他们开始一起吃饭、一起说话、一起在走廊里点头致意然后走各自的路。

原来从一开始,那块糖醋排骨就是个借口。

一个笨拙的、别扭的、不像沈渡会做的事的借口。

“沈渡,”阿芙的声音有点发抖,但她让自己看着他的眼睛,“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是骗我的?”

沈渡看着她,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眼睛里,慢慢浮上了一层她从未见过的光。那个光很柔,很烫,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那盆芙倾,”他说,声音很低,“不是在你窗台上才朝着光长的。它在我办公室的时候,也朝着你的方向。”

门禁的灯闪了一下,啪嗒一声,门开了。

阿芙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钥匙,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觉得沈渡一定听见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快要让人窒息的气氛,但脑子一片空白,所有的语言都在这一瞬间离家出走。

沈渡没有动。他就站在她面前,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下。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了耳后。指尖碰到她耳廓的时候微微顿了顿,像在确认这是不是真实的。

“进去吧。”他说,“明天还要去医院。”

阿芙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小区。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上了楼梯,到了四楼,掏出钥匙开门,进门之后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她捂着嘴,在黑暗里笑了很久。

隔着一扇门,隔着四层楼,隔着小区的绿化带和马路,她好像还能感觉到沈渡指尖的温度。

她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吗?”

回复来得很快。

“在楼下。走了。”

在楼下。他一直在楼下,看着她上楼,看着她房间里亮灯,然后才走。

阿芙走到窗前往下看。路灯下空无一人,只有四月温柔的风,吹着一棵刚发芽的枇杷树,树叶沙沙作响,像在轻声说着什么。

窗台上的芙倾,在月光下静静地朝南倾斜,叶片舒展,像是在拥抱整个南方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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