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内门后的日子,比铃萝想象的要平静。
每天卯时起床,去守心堂上早课。巳时回青石坊,跟云守息修习剑术。午时休息一个时辰,下午或去藏书楼看书,或在蜃楼的露台上练习咒律。日暮时分,一天的修行结束,剩下的时间自由支配。
铃萝把自由支配的时间,都用在了东舍。
越良泽的院子在东舍最里边,那棵老槐树在暮春时节开满了花,远远就能闻到香气。铃萝每次去,都能看见他在做不同的事情——有时候在院里练剑,有时候在厨房里做饭,有时候坐在窗边看书。
他练剑的时候很专注,一招一式都认认真真,即使是最简单的横劈竖砍,也要重复上百次。铃萝有时候靠在院门口看他练剑,一看就是小半个时辰,他也不赶她,就当没看见。
“你的剑招太死板了。”铃萝终于忍不住开口。
越良泽收剑,转身看她。
“你练的是本门的基础剑法,没错,但你不能只照着剑谱练。”铃萝走进院里,拿过他手里的木剑,“你看,这一招‘白虹贯日’,剑谱上是这样写的——右脚向前半步,身体微侧,剑尖朝上四十五度,然后斜劈下来。”
她示范了一遍,动作标准得像从剑谱上拓下来的。
“但实战中,对手不会站在原地等你摆好姿势。”铃萝将木剑扔回给他,“你得根据对手的动作调整角度和力道。剑谱是死的,人是活的。”
越良泽接过木剑,按照她说的又练了一遍。这次他没有完全照搬剑谱,而是在出剑时加了一个变招,剑尖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小弧,然后斜劈下来。
铃萝眯了眯眼:“你学得倒快。”
“是你教得好。”越良泽说。
铃萝哼了一声,在石阶上坐下,看着他继续练剑。
暮春的风吹过槐树,花瓣簌簌地落,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发间,落在他挥舞的木剑上。他练得很认真,额角有薄汗,中衣被汗浸湿,贴在背上,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轮廓。
铃萝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上辈子的一件事。
那时候她刚入魔不久,在天照山闭关修炼。越良泽不知从哪找来一本剑谱,每天在山脚下练剑,一练就是一整天。她站在山顶上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是固执得要命——明明已经那么厉害了,还在练最基础的剑招。
后来她才知道,他不是在练剑,他是在等。
等她出关。
等她看他一眼。
“铃萝?”越良泽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铃萝回过神,发现他正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怎么了?”她问。
“我叫了你好几声。”越良泽说,“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铃萝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花瓣,“你继续练,我该回去了。”
越良泽没有拦她,只是说:“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铃萝想了想:“红豆粥。”
“好。”
铃萝弯了弯嘴角,转身走了。
走出院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越良泽还站在原地看着她,手里握着那把木剑,槐花瓣落在他的肩头,他没有拂去。
铃萝收回目光,加快脚步。
回到青石坊时,天色已经暗了。铃萝走过悬桥,远远看见露台上有人。云守息坐在那里,面前是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只空杯。
铃萝走过去,在他对面跪下:“师父。”
“坐。”云守息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铃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凉的,入口苦涩,像是泡了很久。
“今天去东舍了?”云守息问,语气漫不经心。
铃萝心里咯噔了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是,去看一个外门时认识的朋友。”
“朋友?”云守息笑了,“你倒是交游广阔。”
铃萝没有接话,低头喝茶。
云守息看着她,那双凤目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今天的剑术练得如何?”
“弟子愚钝,‘飞鸟投林’那一式总是做不到师父的要求。”
云守息站起身,走到露台中央,抬手一招,渡神从远处的楼阁中飞来,落在他手中。
“来,我再教你一遍。”
铃萝放下茶杯,拔出腰间的佩剑,走到他对面。
月光洒在露台上,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云守息持剑而立,白衣如雪,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像一尊玉雕。
“‘飞鸟投林’的精髓不在剑,而在身法。”云守息说,手腕一转,渡神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你看好了。”
他动了起来。
剑光如匹练,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他的身法轻盈如燕,剑势却凌厉如鹰,每一剑都像是从天上俯冲下来的飞鸟,精准、狠辣、不留余地。
铃萝看着他的剑招,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云守息知道她去东舍了。
他知道她去找越良泽了。
这意味着,他在监视她。
或者说,他在监视所有和她有关的人。
铃萝握紧了手中的剑。
“看清楚了吗?”云守息收剑,转身看她。
“看清楚了。”铃萝说。
“你来一遍。”
铃萝深吸一口气,持剑出招。她模仿着云守息的剑势,身法轻盈,剑光凌厉,每一剑都尽量做到精准。
云守息看着她的剑招,嘴角微弯:“不错,比昨天有进步。”
“是师父教得好。”铃萝收剑,垂首行礼。
云守息走到她面前,伸手将她耳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他的指尖冰凉,擦过她的耳廓,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回去吧,早点休息。”他说,“明天还要早起。”
铃萝垂眸:“是。”
她转身走下露台,走过悬桥,回到下西院。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云守息的手还在她耳边留有余温,冰凉的温度,却让她觉得灼烫。
她抬手擦了擦耳朵,走进屋里,在床边坐下。
窗外,月光洒在棠花树上,花瓣在夜风中轻轻飘落。
铃萝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要去东舍喝红豆粥。
越良泽煮的红豆粥,比青石坊的任何东西都好吃。
想到这个,她的心情才稍微好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