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斋的惩罚期还有三天,铃萝每天都会去。
说是惩罚,其实跟度假差不多。药斋的管事师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他们把药材分好类,其余时间随便他们干什么。铃萝有时候靠在木架边看书,有时候蹲在院子里逗蚂蚁,有时候趴在石桌上睡觉。
越良泽则是真的在干活。他一个人干了两个人的份,还干得井井有条。铃萝偶尔良心发现,起来帮他搬几盒药材,更多时候是坐在旁边看着他干。
“你就不能勤快点?”越良泽将一盒药材放进柜子里,回头看她。
铃萝趴在石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懒洋洋地说:“我昨天被罚跪了三个时辰,膝盖还疼呢。”
越良泽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继续干活。
铃萝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你不累吗?”
“累。”越良泽说,“但活总要有人干。”
铃萝哼了一声,将脸埋进胳膊里,不再说话。
午后的阳光从院门口斜斜地照进来,将木架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格一格的,像棋盘。越良泽在光影中走来走去,将药材从篓子里取出,分类,装盒,码放整齐。他的动作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像一首无声的曲子。
铃萝闭上眼睛,听着他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三步。停。转身。一步,两步,三步。停。
她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醒来时,身上多了一件外衣。墨绿色的,外门弟子的门服,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铃萝坐起身,外衣从肩上滑落。她低头看着那件衣服,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院里。
越良泽正蹲在木架前,将最后一盒药材推进柜子里。他的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中衣,衣袖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铃萝拿起那件外衣,走过去,披在他肩上。
越良泽回头看她。
“我不冷。”他说。
“我也不冷。”铃萝说,“你的衣服还你。”
越良泽看着她的眼睛,没再说什么,将外衣穿好。
两人并肩站在木架前,看着满院的药材被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地码在柜子里,成就感油然而生。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铃萝说。
“嗯。”
“后天武试。”
“嗯。”
“你准备得怎么样?”
越良泽想了想,说:“还行。”
铃萝转头看他,夕阳的余晖将他的侧脸染成橘红色,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映着天边的晚霞。
“越良泽。”
“嗯。”
“你紧张吗?”
越良泽也转头看她,晚霞在她眼中燃烧,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不紧张。”他说,“因为没什么可失去的。”
铃萝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句话很重。不是沉重,是重量——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喘不过气来。
没什么可失去的。
一个人要经历过什么,才会觉得自己没什么可失去的?
铃萝移开目光,看着天边的晚霞。
“你有。”她说。
越良泽看着她。
“你有可失去的东西。”铃萝说,“只是你不知道。”
越良泽沉默了一会儿,问:“比如?”
铃萝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回石桌边,将那本看到一半的书拿起来,继续看。
越良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晚风从院门口吹进来,将她的衣角和发梢吹起。她低着头看书,不再说话,像一尊安静的雕像。
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也拿起一本书,翻开。
两人就这样坐在石桌两边,各看各的书,谁也没有再说话。夕阳一寸一寸地沉入海面,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将院子染成深蓝色。
石灯自动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
越良泽合上书,站起身。
“我去做晚饭。”他说。
铃萝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越良泽走进厨房,开始生火、洗菜、切菜。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混着油烟的香气,在暮色中飘散。
铃萝放下书,靠在椅背上,看着厨房的窗户。越良泽的身影在窗纸上晃动,一会儿弯腰,一会儿抬手,一会儿转身。锅铲碰撞的声音、油锅爆香的声音、水烧开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热闹的交响曲。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阿娘还在,每天傍晚都会在厨房里做饭。她和小玉芝趴在厨房门口,闻着香味,等着开饭。阿娘会回头朝她们笑,说:“再等一下,马上就好了。”
后来阿娘不在了,厨房再也没有亮过灯。
铃萝闭上眼睛,将那段记忆压下去。
没多久,越良泽端着两碗面走出来,放在石桌上。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汤底清澈,飘着葱花。
“吃吧。”他说,将筷子递给她。
铃萝接过筷子,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放进嘴里。
面条筋道,汤头鲜美,荷包蛋的蛋黄是溏心的,咬一口,金黄色的蛋液流出来,混在汤里,让汤变得更加浓郁。
“好吃吗?”越良泽问。
铃萝没回答,埋头吃面。
越良泽便不再问,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面。
吃完面,铃萝主动收了碗筷去洗。越良泽没有拦她,坐在石阶上,看着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水声哗哗的,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她洗碗的动作不如他熟练,有些笨拙,但很认真。每一个碗都要里里外外洗三遍,再用清水冲两遍,最后用布擦干,放进柜子里。
越良泽看着看着,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铃萝洗完碗出来,看见他坐在石阶上笑,没好气地说:“笑什么?”
“没什么。”越良泽收起笑容,站起身,“明天还要早起,你早点回去吧。”
铃萝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他。
“越良泽。”
“嗯。”
“明天早上我想吃荷包蛋。”
越良泽点了点头:“好。”
铃萝弯了弯嘴角,转身跑了。
越良泽站在院中,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今天揉面、切菜、洗碗的手,还残留着葱花的味道。
他走进厨房,从柜子里拿出两个鸡蛋,放在灶台上。
明天早上给她做荷包蛋。
两个。
不,三个。
她喜欢吃溏心的,蛋黄要半熟,不能太生也不能太老。
越良泽将鸡蛋放好,又检查了一遍灶台,确认火已经灭干净了,才关上门,回屋睡觉。
躺在床上,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全是她刚才洗碗的样子。
笨拙,但认真。
像她这个人一样。
越良泽翻了个身,将被子蒙过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