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天还没亮。
越良泽就醒了。
不是睡不着，是心里记挂着事。他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风吹槐树的沙沙声，然后轻手轻脚地起身，摸黑穿好衣服。
舍友还在睡，鼾声均匀。
越良泽没有点灯，借着窗缝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将面粉、红糖、桂花从柜子里取出来，用布包好，拎着出了门。
内门的厨房在东舍和守心堂之间，是一排独立的平房，灶台、案板、水缸一应俱全。越良泽推门进去，先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厨房里的黑暗。
他开始和面。
面粉倒进盆里，加水，用手搅拌。面团在他掌心翻转、揉压、折叠，反复数百次，直到表面光滑如婴儿的肌肤。他将面团放在盆里，盖上湿布，让它醒发。
然后他开始调馅。
红糖用刀背拍碎，拌入干桂花，再加一小撮盐——这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配方，盐能提甜，让红糖的味道更有层次。
天色渐渐亮了。
晨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案板上，落在他的手上。越良泽将醒好的面团分成小剂子，擀成圆片，包入红糖馅，收口朝下，轻轻压扁。
平底锅烧热，刷一层薄油，将饼坯放进去，小火慢煎。
没多久，甜香就从锅里飘了出来，弥漫在整个厨房里。
越良泽专注地看着锅里的饼，等底面煎至金黄，用锅铲翻面。另一面也在火的亲吻下渐渐变色，糖浆从饼的边缘渗出来，在锅底凝成琥珀色的糖渍。
他做了六个。
三个是她的，三个是他的。
不，他吃两个就够了，剩下的四个都给她。
越良泽将红糖饼装进碟子里，又从柜子里找出两个碗，盛了两碗白粥。粥是昨晚睡前用小火煨上的，熬了一夜，米粒已经开花，粥汤浓稠发亮。
一切准备就绪，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通往东舍的小路。
等她来。
铃萝是被香味馋醒的。
她在蜃楼的下西院睡了一夜，梦里全是红糖饼的味道。睁开眼时，窗外还是灰蒙蒙的，晨光刚刚开始在天边晕染。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不对，香味不是梦。
铃萝穿好衣服，推开门，循着香味往外走。走过悬桥，穿过回廊，出了青石坊，香味越来越浓。
她顺着香味一路走到内门的厨房。
越良泽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碟子，碟子里是六个金黄酥脆的红糖饼。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铃萝走过去，伸手就要拿饼。
越良泽将碟子往旁边挪了挪：“洗手。”
铃萝瞪了他一眼，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胡乱冲了两下，甩了甩水珠，回来伸手。
越良泽将碟子递给她，又从厨房里端出两碗白粥，放在院中的石桌上。
铃萝在石桌边坐下，拿起一块红糖饼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内里软糯，红糖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桂花的香气。和上辈子一模一样的味道。
铃萝嚼了两口，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手里的饼。
上辈子在天照山，她每天醒来都能吃到这样的红糖饼。那时候她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她是二十六魔，是这座山的主人，越良泽不过是她困在山上的人质，给她做饭是应该的。
直到后来她才明白，没有什么是应该的。
他只是想对她好。
“好吃吗？”越良泽在她对面坐下，问。
铃萝将手里的饼吃完，端起白粥喝了一口，烫得她嘶了一声。
“一般。”她说。
越良泽哦了一声，低头喝粥，嘴角却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铃萝看见那个弧度，心里有些恼，却又不知道为什么恼。她伸手又拿了一块饼，咬了一大口，含糊地说：“你今天有早课吗？”
“有。”越良泽说，“辰时，守心堂。”
铃萝算了算时间，现在才卯时，还早。
“那你还在这慢慢吃？”她问。
越良泽抬眸看了她一眼：“等你。”
铃萝愣了一下，低头喝粥，没说话。
晨光越来越亮，将整个内门染成了淡金色。院中的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晃，花瓣飘落在石桌上，落在粥碗里，落在两人之间。
铃萝将最后一块红糖饼吃完，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满足地叹了口气。
“越良泽。”
“嗯。”
“你每天做早饭，不累吗？”
越良泽想了想，说：“不累。”
“为什么？”
“因为有人吃。”
铃萝看着他，他低垂着眼眸，正在收拾碗筷，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刚才说的只是一句普通的话。
可铃萝听懂了。
他做早饭，不是因为自己想吃，是因为有人吃。那个人不吃别人做的东西，只吃他做的。所以他要做，每天都要做。
铃萝站起身，帮他将碗筷收进厨房。
“你回去准备早课吧，”她说，“我来洗碗。”
越良泽看了她一眼，没有推辞，将碗递给她，转身走出厨房。
走到院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铃萝。”
“嗯。”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铃萝站在水缸边，手里拿着一个碗，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她说。
越良泽站在院门口，晨风将他的衣角吹起。他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走了。
铃萝站在厨房里，手里握着那个碗，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槐花小径的尽头。
她低下头，将碗放进水盆里，开始洗碗。
碗上沾着红糖的痕迹，有些黏，要用力搓才能洗干净。铃萝搓着搓着，忽然笑了。
上辈子在天照山，她从来不洗碗。每次吃完饭，碗筷往桌上一推，就有灵魔们来收拾。她从来没想过，洗碗这件事，其实挺累人的。
累，但心甘情愿。
就像越良泽做早饭一样。
铃萝将洗好的碗放进柜子里，擦了擦手，走出厨房。
晨光正好，槐花正开。
她深吸一口气，往青石坊的方向走去。
今天要去见云守息，开始第一天的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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