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门和外门像是两个世界。
铃萝站在定山河的桥上,看着脚下的河水将两片天地分割开来。外门那边是层层叠叠的山峦和古朴的石板路,内门这边却是云雾缭绕的仙山楼阁,白墙黛瓦掩映在花树之间,像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
于休走在她前面,指着远处的建筑群一一介绍:“那边是守心堂,弟子们上早课的地方。再过去是剑馆,修习剑术的场所。藏书楼在更里面,靠近蜃楼,你平时想看什么书可以去那里借。”
铃萝跟在他身后,一边听一边点头。这些地方她上辈子都去过,闭着眼睛都能找到。但此刻她必须装作第一次来的样子,对一切都充满好奇。
“二师兄,”铃萝开口,“内门的弟子都住在哪里?”
“大部分住在舍堂,”于休说,“亲传弟子可以住在自己师父的居所。师父在蜃楼给你安排了住处,你以后就住在那里。”
铃萝哦了一声,又问:“那其他内门弟子呢?比如今年新入选的那些。”
于休看了她一眼,目光温和:“你认识今年新入选的弟子?”
“有几个在外门时说过话。”铃萝面不改色地说。
于休没有追问,只是指了指东边的方向:“新入选的弟子住在东舍,离守心堂不远。你要是想找他们,可以去那边。”
铃萝记下了。
东舍。
越良泽就住在那里。
于休将她带到青石坊后便离开了,临走时说:“师父今日有事,晚些时候会来找你。你先熟悉一下环境,有什么需要可以去蜃楼找我。”
铃萝站在下西院的棠花树下,看着于休离去的背影。他的步伐不急不缓,脊背挺得笔直,那支翠绿的玉笛在腰间轻轻晃动,坠着的流萤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上辈子她最喜欢看二师兄的背影,觉得他像一棵竹子,清瘦、挺拔、干干净净。
现在再看,却觉得那根竹子下面,可能埋着腐烂的根。
铃萝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屋里。
她需要冷静。
午后,铃萝离开青石坊,去了东舍。
东舍在内门的东边,是一排排整齐的院落,每个院子住四到六名弟子。铃萝到的时候,院子里正热闹,新入选的内门弟子们忙着搬行李、认舍友、互相寒暄。
她在人群中找了一圈,没看见越良泽。
“铃萝!”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铃萝回头,看见宋圆圆正抱着一床被子从院子里出来,身后跟着常霏和徐慎。宋圆圆看见她,眼睛一亮,被子往常霏怀里一塞,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
“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三掌门那边吗?”宋圆圆围着她转了一圈,啧啧称奇,“这内门门服就是不一样,比外门的好看多了。”
铃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白金色门服,嗯了一声。
“你们看见越良泽了吗?”她问。
宋圆圆摇头:“没看见,他的院子在东边最里面,我们还没来得及过去。”
铃萝点了点头,朝东边走去。
东边最里面的院子比外面的小一些,只有两间房,住两个人。铃萝推门进去时,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一棵老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晃。
其中一间房的门开着。
铃萝走过去,站在门口往里看。
越良泽正蹲在地上,将木箱里的碗碟一只只拿出来,放在窗边的柜子里。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摆放什么珍贵的瓷器。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来。
四目相对。
铃萝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你就住这?”
越良泽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嗯了一声。
“怎么不选个好点的院子?”铃萝走进屋里,环顾四周。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放着一盆小小的文竹,是这屋里唯一的装饰。
“这里安静。”越良泽说,将最后一个碗放进柜子里,关上柜门。
铃萝在床沿坐下,看着他忙里忙外。他将衣服叠好放进衣柜,将书册摆在桌上,将笔墨纸砚一一归位。每一样东西都放得整整齐齐,像是在执行某种仪式。
“你倒是会过日子。”铃萝说。
越良泽将最后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干桂花。他凑近闻了闻,满意地点了点头,将纸包放在窗台上,和那盆文竹并排。
“那是什么?”铃萝问。
“桂花,”越良泽说,“做红糖饼用的。”
铃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连这个都带来了?”
“嗯。”越良泽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她,“内门的厨房比外门大,调料也全。以后做红糖饼,不用再去山下买了。”
铃萝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暖洋洋的,像冬天的太阳照在身上,不灼热,却让人舒服。
“越良泽。”
“嗯。”
“你今天去守心堂报到了吗?”
“去了。”
“见到尊主了?”
“见到了。”
“他说什么了?”
越良泽想了想,说:“让我好好修行,别给天极丢脸。”
铃萝忍不住笑出声:“就这?”
“嗯。”
铃萝笑着摇了摇头,站起身,拍了拍衣摆。
“我该回去了,”她说,“师父晚上要找我。”
越良泽也站起身,送她到院门口。
两人站在老槐树下,午后的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几片槐花瓣飘落在铃萝的发间。
越良泽伸手,将她发间的花瓣取下来。
铃萝抬头看他,他垂着眼眸,专注地看着手里的花瓣,然后将它放在院墙的砖缝里。
“放着吧,”他说,“明天就干了。”
铃萝看着那片被塞进砖缝的槐花瓣,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奇怪。他不舍得扔掉任何东西,花瓣、糖纸、干桂花——全都收着,好像每一件东西都有它的去处。
“我走了。”铃萝说。
“嗯。”
铃萝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越良泽。”
“嗯。”
“明天早上我想吃红糖饼。”
越良泽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好。”他说。
铃萝弯了弯嘴角,转身走了。
这一次她没有跑,走得不快不慢,像是知道身后有人在看她,所以要走得好看一些。
越良泽站在院门口,看着那道白金色的身影渐渐走远,消失在槐花小径的尽头。他低下头,看着砖缝里那片槐花瓣,伸手摸了摸。
然后他转身走进屋里,开始和面。
明天早上要做红糖饼,今晚就得把面发好。
她说过,红糖饼要外皮酥脆、内里软糯、糖要多一点但不能太甜。
越良泽将面粉倒进盆里,加了水,开始揉面。
他揉得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比练剑还认真。
因为剑是他一个人的事,红糖饼是两个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