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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门

铃萝:但为君故

翌日清晨,铃萝到青石坊时,云守息正在露台上煮茶。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洒下来,将整片弱水染成淡金色。云守息坐在露台边缘,面前是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套茶具,茶烟袅袅升起,在晨光中化作透明的雾气。灵虎卧在他脚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

铃萝在悬桥边站定,垂首行礼:“弟子铃萝,见过三掌门。”

云守息抬眸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朝对面的空位抬了抬下巴。

铃萝走过去,在他对面跪坐下来。

“喝茶。”云守息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铃萝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茶汤清亮,入口微苦,回味却有一丝甘甜。她不懂茶,但上辈子喝过云守息泡的无数次茶,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

“你觉得这茶如何?”云守息问。

“弟子不懂茶。”铃萝老实回答,“但觉得好喝。”

云守息笑了一下,这个笑容比昨晚真诚了一些,至少嘴角的弧度不再那么意味深长。

“你倒是诚实。”他说,“换了你二师兄,会把这茶的来历、品种、泡法一一说给我听。”

铃萝放下茶杯:“二师兄博学,弟子比不上。”

云守息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问:“你想学什么?”

铃萝抬头,迎着他的目光:“剑术。”

“为什么是剑术?”

“因为弟子擅长。”

云守息又笑了,这次笑得更深了一些:“你倒是半点不谦虚。行,那就试试你的剑。”

他站起身,灵虎也跟着站起来,抖了抖毛,冰蓝色的眼眸盯着铃萝。云守息走到露台中央,抬手一招,一柄长剑从远处的楼阁中飞来,稳稳落在他手中。

那是一把通体雪白的长剑,剑身上流转着淡淡的金色纹路,剑柄处坠着一缕流苏,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渡神。

铃萝认得这把剑。上辈子,云守息就是用这把剑教导她剑术,也是这把剑,在她入魔后被越良泽一剑斩断。

铃萝站起身,将腰间的普通佩剑取下来,握在手中。

云守息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剑,眉头微蹙:“你就用这个?”

“弟子的剑只有这个。”铃萝说。

云守息没有说话,手腕一转,渡神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剑尖指向铃萝。

“来吧。”他说。

铃萝没有客气。

她拔剑出鞘,剑光如匹练般朝云守息斩去。这一剑她用了七成力,不是全力,但也不是试探——她想让云守息看见她的实力,又不能让他看出她藏了多少。

两剑相撞,星火四溅。

云守息接下这一剑,眼中掠过一丝意外。他没有动,只是手腕轻转,渡神画出一个圆弧,将铃萝的剑势卸去大半。

“再来。”他说。

铃萝没有犹豫,第二剑已经斩下。

这一次她用了剑诀,灵力灌注剑身,普通佩剑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剑身上浮现出淡淡的白光。云守息侧身避开,渡神横挡,将这一剑拦在身前。

“你的剑诀是谁教的?”他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

“书阁里的剑谱。”铃萝说,“弟子自己学的。”

云守息眯了眯眼,手中剑势一变,从防守转为进攻。渡神的剑势如潮水般涌来,一剑快过一剑,一剑重过一剑。铃萝被迫后退,手中的普通佩剑在渡神的压迫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她没有慌。

退到第三步时,铃萝忽然变招。她不再与渡神硬碰硬,而是利用灵巧的身法在云守息的剑势中穿梭,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

云守息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不错。”他说,忽然收剑。

铃萝也停下来,微微喘气。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佩剑——剑身上多了几道细小的裂纹,再打下去,这把剑就要断了。

“你的剑术基础很扎实,”云守息将渡神插回剑鞘,转身走回矮桌边坐下,“身法和剑诀的配合也很默契。唯一的问题是,你太克制了。”

铃萝抬眸看他。

“你没有用全力,”云守息端起茶杯,目光越过杯沿看着她,“为什么?”

铃萝沉默了一瞬,说:“因为弟子不知道三掌门想看到什么。”

云守息放下茶杯,笑了。

“我想看到你的极限。”他说,“下次,不要留手。”

铃萝垂首:“是。”

云守息看着她,那双凤目里的笑意渐渐沉淀下来,变成一种铃萝看不懂的深邃。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徒弟了。”他说。

铃萝抬起头,看着他。

“不拜师吗?”她问。

云守息摇了摇头:“拜师的仪式,等过些日子再办。你先在青石坊住下,我让于休带你熟悉一下环境。”

他抬手,一只灵鸟从远处的楼阁中飞来,停在他的指尖。云守息低声说了几句,灵鸟展翅飞去。

没多久,一个身着白金色门服的青年从悬桥上走来。他面容温和,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腰间别着一支翠绿的玉笛,坠着点点流萤。

于休。

铃萝的二师兄。

上辈子,她最敬爱的师兄之一。温柔、谦和、事事周全,是云守息最得力的助手,也是天极最受欢迎的弟子之一。

可这一世,铃萝看着他朝自己走来,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天道说,那个在幕后布局、引导云守息注意到她、推动一切走向毁灭的人,就是于休。

铃萝垂下眼眸,将那些情绪压了下去。

“师父。”于休走到露台上,先向云守息行了一礼,然后看向铃萝,目光温和,“这就是新来的小师妹?”

云守息点了点头:“带她去下西院安顿,顺便把青石坊的规矩跟她说说。”

于休应了一声,朝铃萝笑了笑:“师妹,跟我来。”

铃萝站起身,跟在于休身后走下露台。

两人走过悬桥,穿过重重回廊,来到一处临水的小院。院中种着几棵棠花树,正值花期,粉白的花朵缀满枝头。院墙边有一方小小的水池,池中养着几尾锦鲤,正在晨光中悠闲地游动。

“这就是下西院。”于休推开门,领她进去,“师父特意为你准备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铃萝站在院中,环顾四周。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棠花树的位置、水池的形状、屋内的摆设,甚至窗棂上的雕花,都和她记忆中分毫不差。云守息是按照那幅画里的样子布置的——画中的女人就住在这样一个院子里。

“师妹?”于休见她发呆,轻声唤道。

铃萝回过神,朝他笑了笑:“很喜欢,谢谢二师兄。”

于休也笑了,那笑容温和无害,像春天的风。

“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他说,“大师兄常年在外,青石坊的事务大多是我在打理。你若是不适应,或者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来找我。”

铃萝点了点头:“谢谢二师兄。”

于休又交代了一些青石坊的规矩,比如什么时辰去上早课、什么时辰回来修行、哪些地方不能去等等。铃萝一一记下,乖巧得像一个真正的新入门弟子。

于休走后,铃萝一个人在院中站了很久。

她看着棠花树,看着水池里的锦鲤,看着那扇雕花的窗棂,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棠花树是假的,水池是假的,锦鲤是假的——它们不是为铃萝准备的,是为画中的那个女人准备的。她只是借了那张脸,才能住进这个院子。

铃萝走进屋里,关上门,靠坐在门后。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于休方才的笑容。

二师兄。

上辈子她那么信任他,那么依赖他。在她被云守息囚禁、被所有人唾弃的时候,只有二师兄还愿意来看她,给她送吃的,替她求情。

可那些都是假的吗?

铃萝攥紧了拳头。

她需要证据。

需要确凿的证据,证明于休就是天道说的那个人。

否则,她无法说服自己。

午后,铃萝离开青石坊,去了外门。

她答应过越良泽,会来找他的。

药斋后山的小院里,越良泽正在收拾东西。他明天就要去内门报到了,这个住了两年的小院,以后不会再回来了。

铃萝推门进去时,他正将厨房里的瓶瓶罐罐装进一个木箱里。

“你要搬家?”铃萝问。

越良泽回头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内门安排了新的住处。”

铃萝在石阶上坐下,看着他忙来忙去。他将碗碟一个个用布包好,放进木箱,又在箱子之间的缝隙里塞满了稻草,防止路上磕碰。

“你对这些碗倒是在意。”铃萝说。

越良泽将木箱盖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都是自己攒钱买的,摔了可惜。”

铃萝看着他,忽然问:“进了内门,你还自己做吃的吗?”

“做。”越良泽说,“内门的斋堂可以借厨房。”

铃萝哦了一声,没再问。

越良泽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坐下,两人并肩看着院中的棠花树。午后的阳光从花枝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你今天去见三掌门了?”越良泽问。

“嗯。”

“他收你为徒了?”

“嗯。”

越良泽沉默了一会儿,说:“恭喜。”

铃萝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明暗分明,看不出什么表情。

“你就只有这一句?”铃萝问。

越良泽也转头看她,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脸。

“还有一句。”他说。

“什么?”

“以后在外门见不到你了。”

铃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说了吗?内门也能见。”她说,“你明天不是也要去内门报到吗?到时候我们住在同一个地方,见面比现在还方便。”

越良泽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嗯。”他说。

铃萝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纸包,递给他。

“什么?”越良泽接过去打开——是几块桂花糕,还带着余温。

“琴鸢做的,”铃萝说,“她听说你进了内门,让我带给你尝尝。”

越良泽看着手里的桂花糕,没有吃。

“你不尝尝?”铃萝问。

越良泽将纸包系好,放进口袋里。

“晚上吃。”他说。

铃萝笑了一下,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花瓣。

“我走了,”她说,“明天内门见。”

越良泽也站起身,看着她。

“铃萝。”

“嗯。”

“明天见。”

铃萝弯了弯嘴角,转身往院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越良泽。”

“嗯。”

“内门的厨房,应该比外门的大。”

越良泽愣了一下。

铃萝回头看了他一眼,笑得眉眼弯弯:“你可以做更多好吃的了。”

她说完就跑,身影消失在棠花小径的尽头。

越良泽站在院中,看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

午后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今天收拾厨房、打包碗碟、系纸包的手,还有桂花糕的余温。

他弯了弯唇角,转身走进屋里,继续收拾东西。

明天要去内门了。

内门的厨房,应该比外门的大。

可以做更多好吃的了。

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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