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
十一月的最后一周,气温从十几度骤降到零度。校园里的人纷纷换上了羽绒服,走路的时候缩着脖子,像一群迁徙的企鹅。
蒲熠星不怕冷。他在四川长大,那边的冬天湿冷湿冷的,比南京难受多了。但他还是在书包里多放了一件外套——不是给自己准备的。
他发现林见夏怕冷。她会在图书馆里把外套裹得严严实实的,手指有时候会冻得发红,写出来的字都比平时小了一号。
有一天,他把那件外套递给她
蒲熠星穿上。
林见夏看了看外套,又看了看他
林见夏你不冷?
蒲熠星不冷。
她犹豫了一下,接过去穿上了。外套太大了,像一件袍子,袖子长出一截,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
蒲熠星看着她穿他衣服的样子,心里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满足感。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把一颗星星摘下来,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但林见夏是星星,不是他的。
十二月七日,南京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天上撕棉花。但整个校园还是沸腾了——南方来的学生没见过雪,北方来的学生看到南方人没见过雪的样子,也觉得有趣。
蒲熠星到图书馆的时候,林见夏还没来。
他在黄金座位上坐下来,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微信:“下雪了。”
过了两分钟,她回了:“我知道。我在外面拍照。”
“你不是说拍照很无聊吗?”
“那是你说的,不是我说的。”
蒲熠星想了想,打字:“你在哪?”
“大活门口的草坪。”
他犹豫了三秒钟,然后合上书,穿上外套,走出了图书馆。
大学生活动中心门口的草坪上,林见夏正蹲在地上,手机镜头对着地面上的薄雪。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了一条红色的围巾,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格外显眼。
蒲熠星走到她身后,她没发现。
他站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她拍雪的样子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眉头轻轻皱起——那种认真劲儿,和她辩论的时候一模一样。
蒲熠星你拍够了没有?
林见夏吓了一跳,差点把手机掉在地上。她转头看到蒲熠星,眼睛里先是惊讶,然后是……开心?
林见夏你怎么来了?
蒲熠星路过
林见夏你不是在图书馆吗?
蒲熠星路过图书馆。
林见夏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
林见夏你的‘路过’范围挺大的。
蒲熠星没接话。他在她旁边蹲下来,看了看她手机屏幕上拍的照片——是几片落在草地上的雪花,拍得很细,像是刻意找的角度。
蒲熠星不错。
林见夏就‘不错’?
蒲熠星挺好。
林见夏挺好’?
蒲熠星……很好看。
林见夏满意了。她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雪。蒲熠星也跟着站起来
雪还在下,细细碎碎地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
林见夏你吃过早饭了吗?
蒲熠星没有。
林见夏走吧,我请你。食堂的豆浆油条,你吃不吃?
蒲熠星吃。
他们一起往食堂走。雪落在红色的围巾上,落在一深一浅的脚印上,落在两个人之间越来越短的距同上。
食堂里人不多。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林见夏去买了豆浆油条,放到蒲熠星面前。
“你好像什么都知道。”蒲熠星忽然说。
“知道什么?”
“知道我不吃糖,知道我喝冰美式,知道我早上不吃包子只吃油条。”
林见夏咬了一口油条,含混不清地说:“观察出来的。”
“观察?”
“你的眼睛会告诉你很多东西,”她说,“只要你愿意看。”
蒲熠星看着她。她正低头喝豆浆,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他觉得她说得对——只要你愿意看。
他一直在看。
吃过早饭,雪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把整个世界照得亮晶晶的。
他们站在食堂门口,谁都没有先说要走。
林见夏下午有课吗?
蒲熠星没有。
林见夏那你要去哪?
蒲熠星图书馆。
林见夏我也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笑。但就是很想笑。
笑声在冬天的空气里散了开来,像那场初雪一样,轻轻的,细细的,落在地上就不见了。
但落在心里的,会留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