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南京的秋天进入了最浓烈的时候。
仙林大道的银杏叶全黄了,金灿灿的一片,风一吹就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雪。这条路成了南大学生的打卡圣地,每天都有很多人来拍照。
蒲熠星对这种行为一向是不屑的。他觉得拿着手机对着树拍来拍去是一件很无聊的事情——树就在那里,年年都长这样,有什么好拍的?
但那天下午,他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看到林见夏站在一棵银杏树下,仰着头看着什么。她的侧脸被金色的阳光照着,轮廓柔和得像一幅画。
蒲熠星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拍完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他飞快地把手机塞回口袋,心跳加速了零点几秒——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行为和他鄙视的那些人没什么区别。
但他没有把照片删掉。
他把它存进了一个新建的相册,相册名字是一个句号。
一个很隐晦的、只有他自己知道什么意思的句号。
林见夏发现他在拍她了吗?他不知道。但当他走到她身边的时候,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弧度。
林见夏你在干什么?
蒲熠星路过。
林见夏哦。
她没再追问,但那个弧度还在。
他们在银杏树下站了一会儿。风来的时候,几片叶子落在林见夏的头发上。蒲熠星犹豫了一下,伸手把那片叶子拿掉了。
动作很快,像是怕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林见夏僵了一下
林见夏谢谢。
蒲熠星嗯。
沉默了一会儿,林见夏忽然开口
林见夏你有没有想过,五年后的自己会在做什么?
蒲熠星想了想
蒲熠星可能在读研。或者在工作。
林见夏做什么工作?
蒲熠星不知道。但肯定不是那种朝九晚五、一眼就能看到退休的工作。我想做点不一样的事情。
林见夏比如?
蒲熠星比如……改变世界。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任何戏谑的意味。他很认真,认真到林见夏都有些惊讶。
林见夏你不觉得这个目标太大了吗?
蒲熠星大才有意思。太小的事情,不值得做。
林见夏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又继续开口
林见夏我也是这样想的。
蒲熠星看着她。
林见夏我想写一本书,一本能让读到它的人觉得‘活着真好’的书。
蒲熠星那你写了吗?
林见夏还没。我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蒲熠星什么时机?
林见夏想了想
林见夏等我自己先活明白的时候。
风又来了,银杏叶哗啦啦地落了一地。
蒲熠星忽然有一种冲动。他想说:其实你已经很明白了。但他没说。
蒲熠星那到时候,我当你的第一个读者。
林见夏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金色的阳光,也有一点别的什么东西。
林见夏一言为定。
蒲熠星一言为定。
他们并肩走在仙林大道上,身后是金黄的银杏树,前面是渐渐暗下来的天幕。
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安静不再是陌生的、疏离的安静。而是一种温暖的、像是在说“你在,就好”的安静。
那天晚上,蒲熠星回到宿舍,打开手机,看到了林见夏发来的微信。
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
银杏树。金色的叶子。树下有一个人,穿着深灰色的外套,正侧着头看着什么。
是蒲熠星。
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拍的。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长按,保存。
照片被存进了那个叫“。”的相册里。
相册里现在有两张照片了。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不是书里的,是他自己想的,但还没来得及告诉任何人。
“有些人遇见之前,世界是黑白的。遇见之后,世界开始上色。”
他觉得这句话太矫情了,肯定不会说出口。
但他在日记本上写了下来。
用铅笔,字迹很小,像是怕被谁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