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燕来着了凉。
第二日清晨,他便发起低热,却仍强撑着要起身值守。
楚朝掀开帘子出来时,便见他面色潮红地立在屏风外,身形虽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虚弱。
不该那样去试探他的,她自责了。
楚朝走到他面前,伸手探上他的额头。掌心下的温度烫得惊人,她眉头瞬间拧紧。
“湿衣服是不是没及时换掉。”她收回手,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气,“谢燕来。”
他没吭声。
楚朝冷笑一声,“你若是把自己折腾病死,那本宫换谁来护驾?”
她转身从案几上取出笔墨纸砚,铺开宣纸,研墨,一气呵成。
谢燕来跪在地上,看着她清瘦的背影,看着她提笔时微微颤抖的手腕——那是昨夜为了给他取暖,被他冰到后又强撑着批折子的后遗症。
楚朝蘸饱了墨,手腕悬停片刻,随即落下。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两个大字,跃然纸上。
燕来。
不是“谢”,也不是“傅”,而是他真正的名字。
“谢燕来。”楚朝将笔搁下,声音清冷,“从今往后,你的大名是这个,姓燕。”
谢燕来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那张宣纸。
纸张洁白,墨迹漆黑。
他早不想当谢家人了。
前世,他是谢家用来联姻的筹码,是战场上不要命的死士,是“傅九”。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也没有人在乎他叫什么。
可这一世,这个权倾天下的女人,亲手写下了他的名字,赐予他尊严。
“殿下……”他开口,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眼眶通红。
“拿着。”楚朝将那张纸递到他面前。
谢燕来双手接过。
她转身从药箱里取出那只白玉小瓶,倒出一粒药丸,递到他嘴边。
“张嘴。”
谢燕来顺从地张嘴,将药丸含入口中。舌尖触碰到她的指尖,温软细腻,带着淡淡的冷香,让他心头一阵战栗。
“喝了。”楚朝又将温水递过去。
谢燕来接过,一饮而尽。
药效发作,加之情绪激荡,他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却不再那么潮红,眼神也清明了几分。
楚朝看着他,忽然伸手,极快地在他头顶揉了一把。
动作有些粗鲁,像是在摸一只听话的大狗。
“好了,去榻上躺着。没好全之前,再敢下地,本宫真把你扔回湖里去。”
谢燕来怔了怔,随即眼底漫上温润的笑意,低低应了一声:“诺。”
他捧着那张写着自己名字的宣纸,小心翼翼地退到外间榻上躺下。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那两个墨字上。
谢燕来病了三日,便好了。
这人身强体壮如荒原孤狼,那点风寒根本困不住他。只是病好后,他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慈安殿外那张矮几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殿内角落里多了一张铺着厚厚狼皮褥子的软榻。
楚朝特许他,不必再整夜立在门外吹冷风,累了便去榻上歇着。
谢燕来虽依旧守着规矩,只在楚朝就寝后才敢躺下,但那张榻,就像一道无形的界限,将他与她的距离,拉近到了咫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