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卷着细碎发白的玫瑰落瓣,簌簌碾过王宫花圃的青石地砖,往日清甜漫溢的花香里,早已缠上一缕若有若无的腐腥冷气,藏在成片盛放的白玫瑰深处,悄无声息啃噬整片王城的纯白假象。
艾洛俯身埋妥方才骤然毙命的流浪幼猫,指尖拂去裙边沾染的细碎泥土,抬眼便撞进凛夜盛满疑虑与沉郁的目光里。方才小猫触碰到她肌肤瞬息衰竭而亡的画面,一字不落落在国王眼底,过往一个月里所有反常的碎片——婚戒夜半刺骨的阴寒、每夜骤来的体虚脱力、亲手熬煮的汤药暗藏异样、凡是被王妃触碰的活物尽数夭折……无数疑点在凛夜心底串联成线,那层温柔无瑕的王妃假面,已经裂开到濒临崩塌。
她缓步朝凛夜走近,裙摆扫过脚边花瓣,雪白的花瓣落地转瞬泛起一圈墨色霉斑,悄无声息化作黑灰。往日温顺软和的眉眼间,温柔一点点褪去,眼底蛰伏了十六年的暗沉阴翳顺着瞳仁慢慢浮上来,可面上依旧挂着惯常清甜的笑意:
艾洛公主夫君站在花圃许久,是特意在此等我吗?
凛夜立身原地,银白王袍被晚风掀动边角,体内残存的圣光正被左手玫瑰婚戒缓慢蚕食,四肢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酸软。他压下心口翻涌的疲惫,目光沉沉锁着眼前朝夕相伴的妻子,没有顺着往日的温存回话,嗓音褪去所有宠溺,只剩冰凉的审视:“
凛夜方才那只小猫,不过被你指尖轻触,转瞬便生机断绝,这件事,你要如何解释?
艾洛脚步微顿,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蜷缩,指腹下的皮肤,青黑色的诅咒纹路险些冲破表层肌肤。她早已料到,小猫之死会成为戳破伪装的导火索,只是没想到这一日来得这样快。她依旧摆出委屈茫然的模样,长睫轻颤,眼底缀起恰到好处的水雾:“
艾洛公主不过是野外孱弱幼崽本就寿元将尽,天灾无常,夫君怎能因一桩小事无端猜忌于我?举国上下谁不知我日日走访贫民窟,布施粮水,怜悯穷苦生灵。
凛夜“怜悯
凛夜低笑一声,笑意里满是寒凉与自嘲,他缓缓抬起左手,那枚由艾洛新婚之日亲手赠予的玫瑰晶石婚戒在天光下泛着细碎诡谲的暗光,
凛夜若是真心存悲悯,为何唯独你触碰过的生灵无一善终?为何这枚婚戒每至午夜便寒气刺骨,日日蚕食我体内本源圣光,令我日渐虚弱?你亲手熬制的汤药,洒落在地毯便能催生黑霉,这些,又要如何搪塞?
一连串的诘问层层落下,艾洛脸上伪装的柔弱终于撑不住,唇角清甜的笑意一点点消散,眼底最后一丝刻意伪装的柔光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淀了十六年、跨了百年光阴的刻骨恨意。
周遭气温骤然下坠,花圃大片白玫瑰花瓣边缘飞速爬满黑斑,鲜活的花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蜷缩朽坏。艾洛不再伪装温顺,白皙的脖颈、小臂之下,青黑扭曲的诅咒纹路顺着皮肉蔓延攀爬,像是蛰伏千年的毒藤挣脱束缚,狰狞盘踞在细腻的肌肤之上,那些纹路深处,是她十六年日夜皮肉溃烂、骨血腐坏留下的永世伤痕。
艾洛公主既然你已经看穿所有伪装,我不必再陪你演这场恩爱夫妻的荒唐戏码。
”艾洛的声音褪去往日软糯温婉,裹着经年溃烂带来的沙哑冷意,她抬眸望向连绵无际的白玫瑰花海,眼底漫过百年国破家亡的血泪
艾洛公主我本是百年前被玫瑰王室屠戮覆灭的霜月遗族,百年之前,我的故土山河安稳,地脉孕育天然灵泉,族人世代安居,从无祸乱灾殃。可你的先祖觊觎灵泉本源,想要以异族生灵的地脉之力,浇筑玫瑰王国永世不竭的生命圣泉,捏造我们全族信奉深渊邪祟的罪名,举全国骑士踏平霜月皇城。
凛夜浑身一震,身躯微微后撤半步,自幼在王室史书里读到的“先王荡平邪祟荒蛮、天赐圣泉立国”的正统记载,在这一刻碎得彻彻底底。他自幼被灌输圣光正统、纯白为善的教条,从不知盛世荣光之下,埋着一整个国度的累累白骨。
艾洛公主先王屠戮我全族老幼,掠夺霜月灵泉移栽至玫瑰王城地底,化作如今供养整片国土的生命圣泉。
艾洛指尖抚过手臂狰狞的黑纹,皮肉下传来熟悉的隐痛,那是腐骨诅咒日夜啃噬的印记,“幸存的霜月遗脉尽数被施以深渊腐骨咒,世代生来皮肉溃烂、触碰生灵便会夺走生机,生生世世困在腐烂与痛苦之中,永世不得沐浴纯白圣光
艾洛公主我从襁褓之时便身负诅咒,十六年里日日皮肉脱落、脓血缠身,躲在阴暗角落苟活,亲眼看着同族之人在无尽溃烂里陆续死去。” “我跋山涉水伪装流离孤女,刻意在边境与你偶遇,用柔弱可怜的模样博取你的怜惜与信任,一步步走入王宫,借着大婚亲手为你戴上这枚黑魔法婚戒
艾洛抬手指向凛夜左手的戒指,眼底恨意浓烈刺骨,
艾洛公主这枚婚戒是以深渊咒纹混合我残存的诅咒精血炼制而成,白日缓慢偷取你的王室圣光,午夜咒力翻倍,顺着血脉直钻心脏,汲取你灵魂本源。你的血脉是玫瑰王室正统,一身天生圣光恰好能冲刷我身上世代绑定的腐骨诅咒,原本只需半年,我便能借你的圣光彻底脱除诅咒、肉身圆满,而你会被抽干所有灵力与魂魄,化作一具枯朽尸骸。
凛夜垂眸盯着那枚日日佩戴的婚戒,心口一片荒芜冰凉。他曾满心珍视这份得来不易的姻缘,掏心掏肺交付信任与偏爱,原来从初见的那一眼起,所有示弱、温柔、体贴全是精心算计的骗局,自己满腔爱意,不过是对方用来续命破咒的养料。
凛夜你恨先祖罪孽,复仇于我一人,可王城数万子民无辜,他们不曾参与百年前的屠戮,为何要牵连整片国度跟着覆灭?
”凛夜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沉声发问。
艾洛放声低笑,笑声里满是悲凉与偏执,周身飘散出淡淡的黑雾,身边剩余的白玫瑰成片发黑枯萎
艾洛公主这片国土的所有人,百年以来日日饮用掠夺而来的灵泉水、踩着我族人的尸骨享受安稳盛世,享受罪孽带来的安稳,便要承担罪孽反噬的恶果,没有一人算得上无辜。圣泉的本源是霜月亡魂,花海的养分是异族怨气,如今诅咒破土,泉水枯竭、繁花腐烂,不过是天道轮回,等价还债。
话音落下的瞬间,艾洛不再刻意压制婚戒的咒力,黑红色的微光骤然从晶石中迸发,无形的黑色咒线顺着指环猛地扎进凛夜的血管,钻心的抽空感席卷全身,国王身形骤然一晃,险些跌坐在满地腐花之上,体内原本稀薄的圣光飞速溃散。
艾洛公主凛夜,谢谢你这一个月毫无防备的滋养,我的诅咒已经褪去大半。
”艾洛缓步逼近,居高临下地望着面色惨白的国王,语气温柔又残忍,
艾洛公主接下来,就该轮到你引以为傲的纯白王国,慢慢坠入腐烂深渊了。
就在此刻,王宫深处的圣殿方向,一阵低沉悠远的嗡鸣顺着地脉隐隐传来,维系圣泉运转的本源灵力开始紊乱,远在王城地底深渊之中,一道横跨千年的阴冷女声顺着地气遥遥飘来,落在二人耳畔:
女巫百年偿债,自此启幕,玫瑰的纯白,终将尽数腐烂入泥。
那是被囚禁在地底千年的渊夜女巫,借着艾洛诅咒扩散带来的裂隙,终于突破浅层封印,正式现世。
凛夜撑着发软的身躯缓缓站直,银发在阴冷晚风里凌乱飘散,一边是身负血海深仇、步步为营的枕边仇人,一边是即将崩塌、万民受难的整片国土,他夹在百年罪孽与末日浩劫之间,进退皆是死局。昔日满是温情的玫瑰寝宫与皇家花圃,彻底沦为深渊复仇棋局上的第一处烂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