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近两个月,他没有来。
守卫从原来的两人增加到了四人,分立在院门两侧,日夜轮换,铁桶一般。
我看得出来,他很怕我跑了。
但我更想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从春暖花开住到白雪皑皑,我在灵犀峰偏谷里过了大半年。
鸡养肥了又杀,杀了又养。
老槐树的叶子黄了落,落了就没再长。
院子里的菜地入了冬便荒着,土冻得硬邦邦,锄头刨不下去。
我每日做的事情很固定。
晨起打坐,两个小周天就收功。
然后喂鸡,烧水,煮粥。
午后在院子里走几圈,把雪踩出一条路。
天黑前把柴劈好,码在屋檐下。
日子过得像一碗凉白开,倒也不难熬。
只是偶尔会想起玉儿。
想他小时候站在院子里张着嘴仰头接雪花,接了半天没接到几片,冻得鼻涕直流,跑过来拉我的手说“师尊,外面在下盐”。
我没有一天不想他。
院子门口的守卫从两个变成了四个,又从四个变回两个。大概是日子久了,他们也觉得我跑不了。
冬至那日,天还没亮就开始落雪。
不是飘,是往下倒。
鹅毛大的雪片子密密麻麻,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对面的山崖都看不清了。
我起来烧了壶水,站在窗前往外看。
院子里两个守卫,分立在院门两侧,缩着脖子跺着脚,肩膀上的雪落了一层又一层。两人的嘴唇都冻得发紫,呼出的白气比平时浓得多。
我在灶台前忙活了半个时辰。
和面,擀皮,包饺子。
没有肉,只有秋天晒的干菜,泡开了切碎,拌了点油盐。
又熬了一大锅姜糖水,切了厚厚的老姜,放了大把的红糖,熬得汤汁浓稠,辣味冲鼻子。
我把饺子和姜糖水端上桌,推开屋门。
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
“两位大哥。”
两个守卫同时转头,手按在腰间刀柄上,警惕地看着我。
这是半年来养成的习惯,我每次出门,他们都是这个反应。
“今日冬至。”我说,“你们在这保护我半年,辛苦了。我包了些饺子,熬了姜糖水。天寒地冻的,吃口热的暖暖身子。”
两人没动,互相看了一眼。
我又说:“都是刚做好的,我一个人也吃不完。饺子是素菜馅的,山上没肉,不知道两位大哥吃不吃得惯。”
一个年纪大些的守卫喉结动了动,明显在咽口水。
年轻的那个眼睛盯着桌上的盘子,目光黏在上面撕不下来。
我先走到桌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我先吃了。”我说,“没有毒。”
两人又对视了一眼。
年轻的那个先动了,快步走过来,在桌边坐下,抓起筷子就夹。
年纪大的犹豫了一瞬,也走了过来,坐下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院门。
“公子盛情,属下就不客气了。”
两人开始吃。
开始还端着,吃得慢,一口一口的。
几筷子下去就放开了,狼吞虎咽,腮帮子鼓得老高,饺子囫囵着往下吞,嚼都顾不上。
“慢点,还有。”我把姜糖水推到两人面前。
年轻的那个端起来灌了一大口,烫得龇牙咧嘴,但没吐出来,吸着气咽下去,长出一口气。
“好喝!”
年纪大的也喝了一口,眼睛眯起来,整个人像是被这口热汤泡软了,肩膀松下来,背也不挺着了。
饺子很快见了底。八十八个,我吃了三个,剩下的全被两人消灭了。
年纪大的把最后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拍着肚子打了个饱嗝。
“公子这手艺,不比临安城大厨差啊!”
年轻的那个也打饱嗝,一个接一个,自己都笑了。
“抬举了。”我收拾碗筷,“两位大哥要不嫌弃,以后我常做。”
两人连忙摆手道谢,年长的那个说:“公子客气了,我们不过是奉命行事,公子不怪罪就好。”
我端着空盘子空碗回了屋。
关上门。
我站在灶台边上,手里攥着麻布装作洗碗,盯着门板,心里默默数数。
一、二、三、四——
数到一百五十的时候,院子里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倒在了雪地里。
我偷笑,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