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强

四强抽签那天，演武场上人比往日更多。

三千弟子淘汰到现在，只剩下八个人，八进四，四进二，二进一，场场都是硬仗。

玉儿从签筒里摸出竹签，翻过来看了一眼，走回来递给我。

天门剑宗首席大弟子——蔺红梅

我抬头看向对面观礼台东侧，蔺红梅一身青衣，与玉儿年纪相仿，身形纤细，腰间佩着一柄窄剑，剑鞘上缠着银丝。

她在八强赛中的表现我每场都看了，从未出过全力。

“不可大意。”我把竹签还给玉儿，压低声音，“天门剑宗以身法著称，不要跟她比快。找准时机，寻她破绽，一击破之。”

玉儿认真点头：“师尊放心。”

“打不过就认输。”我拍着他手臂，“不可受伤。”

他轻笑一声，但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知道了，师尊。”

四强赛的比试台设在主峰之巅，云海翻涌，风大得能将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玉儿和蔺红梅相对而立，裁判举手，令下。

蔺红梅率先动了。

快。

快得我只看见一道青色的影子在台上划过，剑光如匹练，从玉儿左侧袭来。

玉儿侧身，剑尖擦着他的衣襟过去，差之毫厘。

他拔剑，回手一剑刺向对方腰际。

青影一闪，蔺红梅已经到了三步之外，剑尖点地，身子拧转，第二剑已经蓄势待发。

比我预想的还快，台下有人惊呼。

天门剑宗的掌门坐在观礼台上，嘴角微微上扬，显然对自家弟子的表现颇为满意。

玉儿收住了攻势，不再冒进。

他站在台中央，剑尖垂地，目光锁住蔺红梅的身影。

蔺红梅又动了，这次更快，剑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张网，将玉儿罩在中间。

台下响起掌声——天门剑宗的弟子们已经开始叫好了。

玉儿没有动。

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他出剑了。

一剑。

只一剑。

剑光穿过那张密密麻麻的网，精准地找到了网眼中间那道最细的缝隙。

剑尖点在蔺红梅的剑锷上，发出一声清响。

她的剑脱手，在空中转了几圈，落下。

玉儿的剑尖停在她咽喉前三寸处，不再往前。

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衣袍翻飞。

蔺红梅站在原地，看着眼前那柄剑，慢慢吐出一口气。

“归铭山庄，罗玉胜。”

裁判举起手。

玉儿收剑，退后一步，拱手。

蔺红梅也拱手，但没立刻下台。

她看着玉儿，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但风把话送了过来。

“谢罗公子手下留情。”

玉儿不以为然，拱手道：“承让。”

他转身要走。

“罗公子留步。”

玉儿回头。

蔺红梅从腰间解下一只香囊，绯色的缎面，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一看便是用了心思的。

她双手捧着，递到玉儿面前。

玉儿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只香囊，又抬头看了看蔺红梅。

“这是——”

“送你的。”女子的脸刷地红了，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玉儿大大方方接了过去，翻过来看了一眼，随口说了句：“真漂亮，那便多谢蔺姑娘了。”

蔺红梅的脸更红了，转身就跑，跑回天门剑宗的队列里。

一群小姐妹立刻围上来，叽叽喳喳地笑，推搡着她，蔺红梅被闹得抬不起头，耳朵尖都是红的。

玉儿从台上下来，一路小跑到我面前，气喘吁吁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师尊，我赢了。”

“嗯。”

“你不知道，刚才好险，她第一剑差点削到我耳朵——”

他比划着，说得眉飞色舞。

“后来我按师尊说的，不跟她比快，站在那儿等她出招，她剑网铺开的时候我差点没找到破绽——还好师尊教过我。”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香囊在食指上转来转去，转得飞快。

我目光落在那只香囊上，绯色的，在阳光下刺眼。

“人姑娘送你的，好生收着。”我低声说，“别这样甩。”

“哦。”

他把香囊往怀里一塞，拍了拍，又继续说。

“师尊你说我明天会抽到谁？灵犀峰那个还是千机阁的？师尊，我再赢一场就能进总决赛了，好期待啊！”

他在我耳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眼光落在他胸口。

那只香囊塞进怀里的位置，鼓鼓囊囊的，把他的衣袍撑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是啊，他大了。

十八岁，在修真界可以收徒了，在寻常百姓家也可成家立业，娶妻生子了。

天门剑宗那首徒，模样周正，修为不弱，人品看起来也不错，对他又有意——

我脑子里转着这些念头，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酸酸的。

大抵是做父母的心情吧。自己养大的孩子，眼看着要给别人了，多少有些不舍。

我也是传说中的不讲理家长呀！我在心里自嘲了一句。

“师尊。”玉儿忽然凑过来，歪着头看我，“你怎么不说话了？”

“说什么？”

“我明天比赛的事啊，你帮我分析分析千机阁那个阵法——”

“回去说。”我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哦。”他跟着站起来，习惯性地伸手来拉我的袖子。

我侧了侧身，他的手落了空。

他愣了一下，没说什么，收回手，乖乖跟在我身后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