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人从天而降,穿着统一的青色道袍,腰佩长剑,姿态整齐。
两排侍女,手里提着香炉,烟雾袅袅,从两侧有序出来。
人群中央那人,华服加身,脚下如踏祥云一般,衣摆随风吹起,身子缓缓落在主座台上。
优雅得不像话。
那张脸保养得很好,看不出具体的年纪,说四十也可,说五十也可。
眉目方正,蓄着短须,目光沉稳,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云岚平。
云熙宗现任宗主。
我拉着玉儿往路边站了站。
云岚平的目光居高临下的扫过来,在人群里随意地看了一眼,又淡淡地收回去了。
但那一瞬间,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感觉他目光在我这里落了一下。
玉儿凑过来,小声道:“好大的排场。”
我朝他轻摇头,示意不要多言。
接下来是一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云岚平说了几句客套话,管事长老又宣告了赛制与规则,便散了。
管事的把我们带到了一处客楼前。
那楼不大,灰墙黛瓦,掩在几棵老槐树后面,和旁边那些气派的楼阁比起来,显得有些寒酸。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字——云薇阁。
玉儿仰头看着那块匾,皱了皱眉:“师尊,这名字听着怎么像姑娘家的闺房?”
“云熙宗开宗掌门就是女子。”
“啊?”玉儿瞪大了眼睛,“是嘛?什么时候的事?”
我一边往里走一边说:“在云岚平之前,云熙宗的掌门一直是女子。云熙宗立派几百年了,第一任掌门叫云凰,当年是以医术立派的。书上记载,云凰从不参与修真界的纷争,只悬壶济世,她医治的病人不分仙家魔族,一视同仁。所以这几百年来,魔族和修真界再怎么打仗,云熙宗都能独善其身。”
玉儿跟在我后面,听得很认真,脸上露出几分敬仰的神色:“虽说医者仁心,但能做到仙魔两族都一视同仁,这位云凰掌门倒真是个大善之人。”
“嗯。”我推门进去,“云凰之后的两任女家主也都如此。至于云岚平,我就不清楚了。”
我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看着那些精致的摆设和富丽堂皇的装饰,淡淡道:“不过眼下看来,云熙宗已经不似当年只悬壶济世了。”
玉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忽然凑过来问:“师尊,你以前不认识云岚平吗?”
“只知其人,并不相识。”
我拿起桌上的茶壶,正要倒水,玉儿先一步接了过去。
“他当年是上一任掌门云翼的首徒。云熙宗历代继承人都是女子,当年云岚平被列为首徒,修真界还有人戏言,说他和云翼有风流之事,所以他才出了名。”
玉儿“哦”了一声,忽然诡秘地笑了笑,凑到我耳边小声说:“师尊,他们是不是也像我们一样呀?”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我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不轻不重,但也够他疼一下的:“自然不一样。小小年纪不懂这些,莫要乱想瞎问,早些休息,备战明日。”
玉儿捂着脑袋“哎呦”了一声,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句。
见我要进隔间,他屁颠屁颠地跟了进来。
我在门口站住,回过头看他。
他站在我身后,一脸无辜地看着我,眼睛眨巴眨巴的,嘴巴微微嘟着,那表情活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小狗。
“你睡外面。”我说。
“不要。”他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罗玉。”
“师尊,这种陌生的地方,我怕。”他看着我,表情真诚得不像是在撒谎,“万一晚上有坏人进来怎么办?万一我蛊毒发作了怎么办?万一——”
“没有万一。”
“有万一,万一有万一呢?”他理直气壮地说,然后不管我同不同意,从我身边挤过去,脱了鞋就爬到床里面躺好了,还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开始解外袍。
“那你不准妄动。”我说。
“好的好的。”他飞快地点头。
我把外袍搭在屏风上,吹了灯,床不大,两个人躺着有些挤,他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热烘烘的。
我背对着他,闭着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过了很久,我听见他在身后小声叫我。
“师尊。”
我没应。
“师尊,你睡了吗?”
还是没应。
然后他翻了身,一点一点地挪过来,先是胳膊贴上了我的背,然后是胸口,然后是整个身体都贴了上来。
他的手臂从后面伸过来,搭在我的腰上,轻轻环住,不紧不松,刚好能感觉到他的温度。
我以为他又要做什么。
但他没有。
他就那么抱着我,把脸埋进我的后颈,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慢慢变得绵长。
他睡着了。
我睁着眼睛,在黑暗里看着墙上的窗棂影子,听着身后那个少年平稳的心跳,一下一下,像小时候他睡在我怀里时一样。
那时候他小小的一团,缩在我怀里,呼吸很轻很轻,我怕他睡着了就再也不会醒,经常半夜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这一探就是十八年。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地上,像一片薄薄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