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意识地想躲,抬脚快步往前走,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几乎是落荒而逃。
“纵天骄!”
身后的声音追了上来,比刚才更近,带着明显的激动和不可置信。
“是你吗?纵天骄!”
我顿住了脚,那个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我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冯唐。
十八年了,我听过无数次他的声音——在梦里,在记忆里,在那些酒醉后控制不住的回想里。
他的声音和师尊、和云亭、和众多师兄弟们的声音混在一起,组成了我前半生的全部底色。
我没有回头:“你认错人了。”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脚步声在我身后停下来,很近,大概只有几步的距离。
我能感觉到那个人的目光落在我的背上,风中传来他的呼吸声,微微有些急促,像是刚跑过一段路。
“天骄。”他又叫了一遍,“我知道是你。”
我没说话。
“转过来。”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命令,又像是请求。
我没有动。
他往前走了一步,这次更近了,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药草味——他常年和各种草药打交道,这味道经年不散,和师尊一个样。
从前我总嫌那味道太苦,现在闻起来,却觉得鼻子发酸。
“天骄。”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是叹息,“你转过来,让我看看你。”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知今日是避无可避了,我转身。
月色下,冯唐站在三步之外。
十八年没见,他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我们相顾无言,谁都没有开口,谁也没有上前。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荒草丛生的地面上,影子挨在一起,像是两个久别重逢的人终于拥抱。
十八年的光阴在这三步之间流过。
我看见他的眼眶红了,他的嘴唇微微颤了颤。
“天骄——”
他的声音哽住了。
我没有应。
“天骄。”他又叫了一遍,这次稳了一些,但那个“骄”字的尾音还是发着颤。
“冯掌门。”我说。
三个字,像三把刀,一把一把地扎进我们中间那片沉默的空气里。
我看见他的表情变了。
他的眉头蹙起来,蹙得很紧。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难以置信,从难以置信变成了痛楚。
“冯掌门。”我重复了一遍,“别来无恙。”
他往后退了半步,就是这半步,把他眼底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想告辞。
“这三年里,我写了很多信给你。”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一封都没有回应。”
“我收到了。”我说。
“那为何不回?”
“自是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冯唐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怒意。
他往前走了两步,步子很大,差点踩到我脚上,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些。
“纵天骄,十八年,你消失了十八年!我以为你死了,直到三年前师尊过世,洛川才告诉我,你还活着。”
“这三年我一直在找你,整整三年!”他的声音有些抖,“当年他们都说你死在了罗江河,我打捞了七天七夜,一具具辨认那些浮尸,每一具都不是你,我既庆幸又害怕,庆幸那不是你,害怕你连尸体都不曾留下。你现在跟我说——无话可说!”
我没说话。
“我求了洛川很多次,他始终不肯告诉我你在哪里,我想见你,可我又不敢见你。”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天骄,我更怕你不想见我,怕你会因为当年的事恨我,怕你——”
他没说完,像是在努力压制着什么。
“我把真相写信告诉你,那些事,你该知道真相,我想你收到信就会回来,可三年里音信全无。”
我终于开口了。
“信,我看了。”我声音很平静。
“那——”冯唐的目光紧紧锁住我,“那你还——”
“还什么?”
“还窝在山上不肯下来?还不肯回来?”
“回来?”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冯掌门,回哪?灵犀峰吗?”
“当然——”
“回去做什么?”
“回来——”他语塞了,“回来……”
空气安静了一瞬。
“冯掌门。”我一字一句道,“我当年入魔乱心神,误杀云亭,是师尊给我喝了魔血。我知道了,所以呢?”
“所以你不该怪自己。”他说,“云亭的死不是你的错,是师尊——他亲手给你种了魔种,你控制不住自己——”
“所以云亭就该死?”我打断他。
冯唐怔住了。
“你的意思是,我知道了真相,知道了我不是天生的魔头,我是被人害的,所以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回灵犀峰?”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这片沉默的夜色里。
“冯掌门,这些年,我一睁开眼睛,第一个念头就是——云亭死了,我杀的。晚上闭上眼睛,最后一个念头还是——云亭死了,我杀的。”
“你是师尊的儿子,他要你继承灵犀峰没有错,我的命是师尊给的,我不怪他。”
“所以,师尊做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杀了云亭。”
我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
冯唐的脸色白得像纸。
“那年我从临江城上跳下来,在城墙下一路爬着走,街上的人看见我,他们朝我扔菜叶子,扔鸡蛋,他们说‘这种人怎么还不去死’。”
“我也在想,我怎么还不去死。”
冯唐的手抬起来,像是要拉住我,但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最后还是落了下去。
“我爬出了城,走了几天几夜,走到罗江河边,看着那一江湍急的水,就想跳下去。”
“然后我听见了哭声。”
“婴儿的哭声,从江上飘过来。”
我看见冯唐的眼神变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插话。
“一个竹筏,上面躺着一个婴儿,哭得撕心裂肺。”
我把那孩子的名字咽了回去,玉儿的事,没必要跟他说。
“我救了他。”
“那一天,我没有跳江。”
我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后面的话。
“冯掌门,我不是不想死。我是觉得,那个孩子不该死。”
冯唐的眼睛红了。
“天骄——”
“够了。”我打断他,声音骤然冷了下去,“我今天只是来看看云亭,与你撞见,纯属意外。”
“傲天剑我替你重铸了,你跟我回去。”他声音有些涩,“灵犀峰——”
“以前我拿灵犀峰当家。”我说,“后来我知道,它从来都不是。”
冯唐的瞳孔骤缩。
“师尊最初给了我一个家,”我一字一句地说,“但也是他亲手毁掉的。”
“我不是来跟你翻旧账的。”他喘着粗气,“天骄,我写那么多信寄给你,就是为了让你看清真相后,不再继续蹲在凤凰山当缩头乌龟的!”
他眼眶通红,整个人像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
“师尊临终前把真相说出来,他知道自己错了,他也希望你能回来。你走得悄无声息,你把冯唐扔了,把云亭的坟也扔了,把那些年所有的情分都扔了,难道你就没有错吗?”
他声音在发颤:“十八年了,每次天才赛我都会想起你当年站在台上,手持傲天剑的样子,那时候师尊看你的眼神——那眼神,他从来没那样看过我,从来没有——即使他是错了,但他从来没有否认过你,在他心里,你纵天骄一直是他最骄傲的徒弟。”
“我从没妒忌你。”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天骄,我不妒忌你。我就觉得,有你这个师弟,真好。出门在外,别人提起灵犀峰,都说’那个纵天骄’——我就觉得,我是他师兄,很骄傲。即使他们说你才最适合当继承人,我也从没记恨在心。”
“你走了,大家都说你是魔头,我折了傲天剑,清理门户,当上了掌门,可我不想要这些,我想要你回来,想要听你再叫我一声师兄。”
他的这些话,我一句都不想听。
当年所有人可以质疑我,他不该质疑。
这么多年来,我最大的怨气不是师尊给我下魔血毒,而是冯唐当时不信我。
“冯掌门。”我说这三个字比前两次都轻,声音在风里散开。
他的表情彻底碎了。
“我走了。”我说。
“纵天骄!”
他的声音从身后追来,我没有回头。
前方是一片夜色,月亮被云遮住了,路看不太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