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城东郊陵园。
我走进陵园,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纸灰气息,大概白天有人来过,烧过纸钱。
我绕过几棵歪脖子柏树,在一处墓前停下来。
那墓不大,甚至可以说寒酸。
一块青石碑,字迹被风雨侵蚀了些,但还看得清。
碑上刻着五个字——柯云亭之墓。
那五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好像多看几遍就能把它们从石碑上抠下来,就能让这一切从未发生过。
我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红了。
我蹲下来,把野草拔了拔,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将带过来的栗子酥打开,小心地摆放在墓前,码得整整齐齐。
“这是你爱吃的栗子酥。”我说话的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哑一些,“师兄买来了。”
手里的桂花酿,我先灌了一大口。
酒液辛辣,我把剩下的酒浇在墓前。
“云亭。”
我靠着墓碑坐下来,背脊贴着冰凉的石面,仰头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十八年了。”我说,“师兄抱歉,现在才来看你。”
我没有再说下去。
有什么好说的呢?他死了,我活着,这就是全部的事实。
我喝了一口酒,又一口,再一口。
酒壶里的桂花酿越来越少,脑子里的思绪却越来越多,像是被酒泡开了,纷纷涌上来。
我想起云亭刚到灵犀峰时候的样子。
他比我小两岁,到灵犀峰的时候不到十岁,瘦得跟猴似的,一双眼睛又大又圆,看什么都害怕。
冯唐总笑话他是“小老鼠”。
我倒是觉得他像只猫,因为他眼睛好看,又圆又亮,像两颗琉璃珠子。
那时候灵犀峰上人多,热闹。
师尊收了十几个弟子,大大小小,吵吵闹闹。
冯唐是大师兄,稳重,事事周全,像个小大人。
我是六岁时师尊从街上捡回来的小乞丐,我只知道自己叫纵天骄,其他事一概不记得了。
冯唐说我当时脏得,师尊洗了三遍才洗出个人样。
被师尊捡到,是这辈子最好的事,也是最坏的。
好,是他给了我一个家。
坏,是他亲手把这个家碎得干干净净。
如若可以重来,我宁愿从未被师尊捡到,流落街头一辈子。
我靠在墓碑上,又喝了一口酒,闭上了眼睛。
我想起师尊教我练剑的样子,他总说我天资过人,对得起这个名字。
十四岁那年,我破了灵犀峰百年来的剑术记录。
师尊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就夸:“我家天骄,果然是当世奇才!”
十六岁,先是仙魔大战,后是天才大赛,我名扬天下。
傲天剑出鞘的那一刻,满场皆惊。
百年难遇的剑意,浑然天成的剑势,连那些成名已久的前辈都站起来为我喝彩。
天下人都说,纵天骄是修真界百年难遇的天才。
天下人都说,灵犀峰的继承人非纵天骄莫属。
天下人都说,这个少年将来必成大器。
那时候我傲天剑在手,春风得意马蹄疾,觉得自己可以赢下整个世界。
然后——天就塌了。
我睁开眼睛,酒壶已经空了。
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不远临江城透过来的灯火,照不亮这荒坡上的黑暗。
我把空酒壶放在墓前,撑着石碑站起身来。
“云亭,师兄走了。”我拍了拍碑上的灰,“下次再来看你。”
转身正要走。
“天骄?”
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陵园里格外清晰,我身体僵住了。
天骄这个名字——太多年没有人叫过了。
我在凤凰山上住了十八年,没有人知道我是谁,没有人知道那个每天在后院晒太阳、教徒弟练剑的散仙,曾经是名动天下的纵天骄。
洛川叫我“无为”,山下的村民叫我“仙长”,就连玉儿,也只叫我“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