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素手持家，暗挡天网万般锋
自那日大闹杨府后，敖寸心便彻底变了个人。
往日里总是充斥着争吵与摔砸声的真君殿，忽然就静了下来。天刚蒙蒙亮，后院的厨房便会飘出淡淡的粥香；书房里散乱的书卷，总会在杨戬处理完公务归来前，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架上；换下来的银白战甲，次日清晨定会被擦拭得锃亮如新，连甲片缝隙里的灰尘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敖寸心像是凭空生出了七十二般心思，将杨戬所有的习性摸得透透的。
他饮食清淡，不喜荤腥，更厌甜腻，她便每日清晨熬上一碗莲子百合粥，配着几碟清爽的小菜，温在食盒里，等他晨起时恰好入口；他喜静，最厌旁人在他处理公务时打扰，她便守在院外，但凡有访客前来，总能先一步拦下，酌情通报；他畏寒，每到入夜便会手脚冰凉，她便提前在他的榻下铺好暖玉，燃上安神的沉香，待他回房时，满室皆是暖意。
她做这一切时，总是安安静静的，从不多言，也从不多看他一眼。恪守着杨府主母的本分，不远不近，不亲不疏。
从前那个追在他身后，一声声喊着“杨戬”“二郎”，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他身上的西海三公主，仿佛一夜之间就消失了。
梅山六怪最先察觉到不对劲。
往日里他们最怕的就是主母发脾气，动辄砸了他们的兵器，摔了他们的酒坛，闹得整个真君殿鸡犬不宁。可如今，别说发脾气了，就连大声说话都未曾有过。每日见了他们，还会微微颔首示意，若是他们练武时受了伤，她甚至会亲自送上上好的金疮药。
这日，康太尉练枪时不慎擦伤了胳膊，正龇牙咧嘴地让姚太尉帮他包扎，就见敖寸心端着一个瓷瓶走了过来。
“康将军，这是西海的续骨膏，治外伤最是有效。”她将瓷瓶递过去，语气温和，没有半分架子。
康太尉愣在原地，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结结巴巴地说道：“多、多谢三公主。”
敖寸心浅浅一笑，点了点头，转身便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康太尉才猛地回过神，戳了戳身边的姚太尉，压低声音说道：“你掐我一下，我是不是在做梦？三公主居然给我送药？”
姚太尉用力掐了他一把，疼得康太尉龇牙咧嘴。
“疼吧？不是做梦。”姚太尉一脸匪夷所思，“这都快一个月了，三公主别说砸东西了，连句重话都没说过。每日把府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比以前那个老管家还能干。”
“可不是嘛，”郭申凑了过来，小声说道，“以前我总觉得真君娶了这么个主母，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可现在……我怎么觉得，这样的三公主，反倒让人心里发毛呢？”
李直点了点头，深以为然：“是啊，以前她闹归闹，好歹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现在这么安安静静的，你永远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几人正小声议论着，就见杨婵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过来。
“几位将军在说什么呢？这么热闹。”杨婵笑着问道。
康太尉连忙摆手：“没什么没什么，就是在说三公主最近变化真大。”
提到敖寸心，杨婵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叹了口气说道：“是啊，我也觉得嫂嫂变了好多。以前她总爱拉着我说话，问东问西的。现在见了我，虽然依旧客气，却总隔着一层距离。我好几次想跟她聊聊，都被她不动声色地岔开了话题。”
“你说，三公主会不会是……”姚太尉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道，“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别胡说！”杨婵连忙制止他，“嫂嫂只是想通了，不再闹了而已。这样不是挺好的吗？二哥也能安心处理公务。”
话虽如此，可杨婵心里，却和梅山六怪一样，满是疑惑与不安。
她总觉得，嫂嫂的平静，不是真正的释然，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平静的表面下，藏着她看不懂的汹涌暗流。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杨戬，却对此毫无察觉。
他只觉得，最近的日子过得格外舒心。
府里安安静静，再也没有往日的鸡飞狗跳。一日三餐合口味，起居住行被打理得妥妥帖帖，他再也不用为那些琐碎的俗事烦心，可以专心处理天庭的公务，谋划自己的布局。
他将这一切，都归功于敖寸心终于安分守己了。
那日她大闹杨府后，他本以为还会有后续的折腾，甚至已经做好了应对的准备。可没想到，她就这么突然安静了下来，像换了个人一样。
起初他还有些不适应，总觉得府里少了点什么。可日子久了，便也习惯了这份安稳。甚至偶尔会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的。
他依旧会按时去月宫，给嫦娥送仙露，陪她望月谈心，做着所有世人眼中“痴情”的事。每次从月宫回来，敖寸心从不过问，也从不摆脸色，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有时他深夜处理完公务，路过她的院子，会看到窗纸上映着她安静的身影。或是在灯下看书，或是在缝补衣物，安安静静的，像一幅水墨画。
他会驻足片刻，心底泛起一丝莫名的情绪，却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习惯了府里有这么一个人。仅此而已。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份突如其来的安稳，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的。
夜深人静，真君殿的人都已睡熟。
敖寸心换上一身夜行衣，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杨府。
她身形如电，几个起落便来到了江口城外的一片密林里。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密林深处，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人影正鬼鬼祟祟地躲在树后，手中拿着一个传讯玉符，似乎正在发送什么消息。
敖寸心眼底寒光一闪，指尖凝聚起一道水灵力，悄无声息地射向那人的手腕。
“啊！”
那人痛呼一声，手中的传讯玉符掉落在地。他猛地回头，看到站在月光下的敖寸心，脸色骤变。
“三、三公主！”
敖寸心缓步走上前，捡起地上的传讯玉符。玉符上还残留着未发送完的消息，内容正是关于杨戬近日的行踪与动向。
“王母派你来的？”敖寸心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那人浑身颤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三公主饶命！小的也是奉命行事，王母娘娘命我暗中监视真君的一举一动，如有异动，立刻上报。”
敖寸心看着手中的传讯玉符，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果然如此。
前世，王母就是这样，在杨戬身边安插了无数暗探，时时刻刻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只要他有半分忤逆，便会立刻抓住把柄，大做文章。前世的自己，对此一无所知，还总是在关键时刻添乱，让杨戬陷入更加被动的境地。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回去告诉王母，”敖寸心将传讯玉符捏碎，碎片从指尖滑落，“杨戬对天庭忠心耿耿，绝无二心。让她不必白费心思了。”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那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看着那人消失的背影，敖寸心轻轻叹了口气。
这已经是这个月里，她赶走的第三个暗探了。
王母对杨戬的猜忌，从来就没有停止过。尤其是在杨戬手握司法天神大权，威望日盛之后，王母更是如鲠在喉，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这些暗探，只是最微不足道的手段。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阴谋诡计，等着杨戬。
敖寸心转身，朝着杨府的方向走去。月光洒在她的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孤寂而坚定。
她知道，这条路很难走。她要在不被杨戬察觉的情况下，替他挡下所有的明枪暗箭，替他抹平所有的破绽。
哪怕最后，他依旧不会爱上她。哪怕最后，她还是要亲手将他推向别人。
她也心甘情愿。
回到杨府，天已经快亮了。
敖寸心换下夜行衣，像往常一样，走进厨房，开始熬制莲子百合粥。
晨光熹微，透过窗户洒进厨房，落在她的侧脸上，柔和了她的眉眼。她专注地搅动着锅里的粥，神情平静，仿佛昨夜那个在密林里逼退暗探的人，根本不是她。
没过多久，杨戬便起身了。
他走到餐厅，看到桌上已经摆好了温热的粥和小菜。敖寸心正站在桌边，给他盛粥。
“真君，用早膳吧。”她将盛好的粥递给他，语气温和，眼神平静。
杨戬接过粥碗，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指尖。她的指尖微凉，像玉石一样。
他微微一顿，抬头看向她。
晨光下，她的眉眼温柔，皮肤白皙，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明明是看了千年的容颜，此刻却忽然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
以前的她，总是眉眼飞扬，带着骄纵与热烈，像一团燃烧的火焰。而现在的她，沉静如水，温柔内敛，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多谢。”杨戬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口粥。
粥熬得软糯香甜，温度刚刚好，是他喜欢的味道。
敖寸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用膳。
等他吃完，她便上前收拾碗筷，动作麻利而轻柔。
杨戬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说道：“近日府里辛苦你了。”
敖寸心收拾碗筷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她转过身，对着他浅浅一笑：“这是我应该做的。”
说完，便端着碗筷，转身走进了厨房。
杨戬看着她的背影，深邃的黑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改变。可他抓不住，也想不明白。
他不知道，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敖寸心正为他挡下一场又一场的风雨。
几日后，天庭传来一道旨意，命杨戬前往凡间，处理一桩妖物作乱的案子。
这本是一件寻常的公务，可敖寸心却一眼看穿了其中的猫腻。
那妖物乃是一只修炼了千年的黑熊精，法力高强，且与天庭某位上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王母故意派杨戬去处理此事，若是处理不好，便会落个“办事不力”的罪名；若是处理得太好，又会得罪那位上仙，给自己树敌。
前世，杨戬就是因为这件事，与那位上仙结下了梁子，被王母抓住把柄，在天庭孤立了许久。
这一世，敖寸心绝不会让历史重演。
当天夜里，敖寸心便悄悄离开了杨府，前往那黑熊精的洞府。
她没有动手除妖，而是以西海三公主的身份，与那黑熊精谈了一夜。
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只知道第二日，那黑熊精便主动向杨戬投降，认罪伏法，并且供出了那位与他勾结的上仙。
杨戬不费吹灰之力便解决了案子，还揪出了天庭的蛀虫，得到了玉帝的嘉奖。
所有人都称赞杨戬神通广大，办事得力。
只有敖寸心知道，这背后，是她熬了一夜，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又以西海的势力相逼，才让那黑熊精心甘情愿地投降。
杨戬回到杨府时，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
“今日之事，多亏了真君英明。”敖寸心递上一杯热茶，笑着说道。
杨戬接过茶杯，看着她平静的眉眼，说道：“不过是运气好罢了。那黑熊精居然主动投降，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敖寸心笑了笑，没有说话。
运气？
哪有那么多的运气。
不过是有人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替你铺好了所有的路。
日子一天天过去。
敖寸心依旧安安静静地打理着杨府，同时不动声色地替杨戬挡下王母的一次又一次算计。
她借着整理书房的机会，抹去了暗探留下的窃听符咒；她借着去西海探亲的名义，压下了王母散播的关于杨戬“私通凡人”的流言；她甚至动用了西海龙族的人脉，帮杨戬化解了好几次公务上的刁难。
所有的危机，都在她的暗中周旋下，消弭于无形。
杨戬只觉得，最近诸事顺遂，天庭的公务也变得格外顺利。他从未想过，这一切的背后，都有敖寸心的影子。
他依旧按时去月宫，给嫦娥送礼物，陪她说话。每次回来，敖寸心都从不过问。
有时，他会从月宫带回一些嫦娥亲手做的桂花糕，分给府里的人。
敖寸心也会接过一块，笑着道谢，然后转身放进抽屉里，从来不吃。
她不是嫉妒，只是觉得，没必要。
她已经决定放手了。这些不属于她的温柔，她不想要，也不需要。
这日，杨戬又从月宫回来，手里拿着一支刚折的桂花枝。
“嫦娥说这桂花开得好，让我带回来给你看看。”他将桂花枝递给敖寸心，语气平淡。
敖寸心接过桂花枝，指尖触碰到冰凉的花瓣。淡淡的桂花香萦绕在鼻尖，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抬头看向他，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依旧清冷。
“多谢真君，也替我谢谢嫦娥仙子。”她笑着说道，将桂花枝插进一旁的花瓶里。
动作自然流畅，没有半分异样。
杨戬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原本以为，她会像以前一样，生气，哭闹，摔东西。可她没有。她只是平静地接过，笑着道谢，然后转身去做自己的事。
仿佛他带回来的，不是情敌送的东西，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礼物。
这种感觉，比她大吵大闹，更让他难受。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了书房。
敖寸心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他在疑惑，在不解。
可她不能说。
有些事，注定只能烂在肚子里。
有些爱，注定只能藏在心底。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天空湛蓝，白云悠悠。
可她知道，平静的日子，不会太久了。
王母的耐心，已经快要耗尽了。
她能挡下一时的算计，却挡不住最终的结局。
和离的那一天，终究还是会来。
她替他挡尽了漫天风雨，却终究挡不住他要走向别人的脚步。
也挡不住，自己注定要离开的命运。
花瓶里的桂花，开得正盛，香气四溢。
可敖寸心的心里，却一片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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