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归故,旧院喧嚣心已明
指尖传来尖锐的刺痛,是瓷盏碎裂时划破的伤口。
敖寸心猛地睁眼,入目是熟悉的紫檀木桌案,案上散落着摔碎的青瓷茶盏,温热的茶水溅湿了她月白色的仙裙下摆。耳边是侍女们压抑的抽气声,还有梅山六怪粗重的呼吸声,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与不耐。
“三公主!你闹够了没有!”
康太尉的声音带着怒意,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真君不过是去月宫送了趟仙露,你便砸了这满室器物,闹得江口鸡犬不宁,三界都在看我们真君殿的笑话!”
熟悉的话语,熟悉的场景,熟悉的满室狼藉。
敖寸心怔怔地看着自己指尖的血珠,那抹鲜红刺得她眼睛生疼。两世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原来她又回来了。
回到了她大闹江口杨府的这一日。回到了她因听闻杨戬去了月宫,便妒火中烧,砸了真君殿,闹得三界皆知她敖寸心善妒跋扈的这一日。
前世的她,困在“杨戬爱嫦娥”的执念里,歇斯底里,争风吃醋,把自己活成了三界的笑柄,也把两人之间最后一点情分,消磨得干干净净。她以为只要闹得够凶,就能留住他;以为只要逼得够紧,他就能看到自己的真心。
可直到死过两次,直到化作残魂守在他身边,她才终于看透。
世人皆道司法天神杨戬痴恋嫦娥千年,为她遣散后宫,为她独守空府,为她倾尽三界所有的偏爱与荣光。可只有她知道,那些都是假的。
敖寸心缓缓抬眼,目光越过满室戒备的众人,落在庭院门口。
杨戬正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银白战甲,身姿挺拔如松,墨发用玉冠束起,眉眼清冷,周身带着司法天神独有的凛冽威严。他刚从月宫回来,袖口还沾着几片细碎的桂花瓣,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桂花香。
嫦娥就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广袖流仙裙,眉眼温婉,手中捧着杨戬刚刚赠予她的凝露仙瓶。她似乎想要伸手替杨戬拂去肩头的落雪,指尖刚要触碰到他的衣袍,杨戬便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了她的触碰。
动作自然流畅,没有半分刻意,却带着刻入骨髓的疏离。
嫦娥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随即又恢复了温婉的笑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敖寸心看着这一幕,心底没有半分嫉妒,只有无尽的释然。
果然如此。
两世了,从来都是如此。
他可以赠予嫦娥三界最珍贵的仙宝,可以陪她望月谈心,可以为她挡下所有流言蜚语,可以给她所有世人想要的荣光与偏爱。可他永远不会让嫦娥靠近他半步。
他会避开她的牵手,会侧身躲开她的依偎,会在她想要触碰他时,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
可前世的自己呢?
那个骄纵任性、肆意妄为的西海三公主,总是不管不顾地扑进他怀里,总是揪着他的衣袖撒娇,总是毫无顾忌地触碰他的眉眼。
他从来没有躲开过。
哪怕他脸上满是不耐,哪怕他语气冰冷,哪怕他一次次推开她,可当她真的扑过来时,他的手总会下意识地扶住她的腰,怕她摔倒;当她哭着闹着抓着他的衣袖时,他从来不会真的用力甩开;当她生病难受时,他会彻夜守在床边,亲自为她熬药。
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那些被她当作理所当然的温柔,原来才是他心底最真实的模样。
他从来不爱嫦娥。
他只是被千年的执念困住了。被劈山救母的遗憾,被天庭的猜忌,被身上沉甸甸的责任困住了。他需要一个寄托,一个完美的、不食人间烟火的寄托,来安放他无处安放的温柔与深情。
而嫦娥,恰好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
他骗了三界,骗了嫦娥,骗了杨婵,骗了梅山六怪,甚至骗了他自己。
唯独骗不过刻在神魂里的本能。
敖寸心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骄纵、愤怒、不甘与执念,尽数消散。只剩下历经两世生死后的通透与平静。
她缓缓站起身,无视满室错愕的目光,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瓷片。指尖的伤口还在流血,血珠滴落在碎瓷上,开出一朵朵凄艳的红梅。
“三公主!”
杨婵快步走上前来,想要拉住她的手,语气里满是担忧。“嫂嫂,你别这样,是我不好,我不该跟你说二哥去了月宫的事。你别生气,也别伤了自己。”
前世的杨婵,总是这样温柔善良。她心疼自己的哥哥,也心疼这个嫁给哥哥后过得并不开心的嫂嫂。可那时的自己,却把她的好心当作驴肝肺,以为她是帮着杨戬和嫦娥来气自己,对着她又哭又闹,说了许多伤人的话。
敖寸心抬头看向杨婵,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那笑容温柔平静,没有半分戾气,看得杨婵微微一怔。
“我没事。”她轻声说道,声音清澈柔和,和刚才那个歇斯底里的泼妇判若两人。“是我不好,不该乱砸东西,闹得大家不得安宁。”
说完,她将手中的碎瓷片放在一旁的托盘里,转身对着满室戒备的梅山六怪,微微颔首致歉。
“方才是我失态了,惊扰了各位,还望各位见谅。”
话音落下,整个真君殿瞬间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康太尉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姚太尉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郭申、李直面面相觑,满脸的难以置信。
这还是那个一言不合就砸东西、对着他们破口大骂的西海三公主吗?
刚才还闹得天翻地覆,恨不得把整个杨府都拆了,怎么一转眼就变得这么温柔有礼了?
哮天犬站在杨戬身后,人形的脸上满是疑惑,他凑到杨戬耳边,压低声音说道:“主人,三公主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被气糊涂了?”
杨戬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敖寸心身上,深邃的黑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他认识敖寸心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
她总是热烈的,骄纵的,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带着不顾一切的偏执。她会因为他多看了别的仙女一眼而大发雷霆,会因为他晚归而彻夜不睡等着他,会哭着闹着问他到底爱不爱自己。
可现在的她,安静得像一潭湖水。眼底没有愤怒,没有嫉妒,没有不甘,只有一片平静,平静得仿佛刚才那个大闹杨府的人,根本不是她。
她的指尖还在流血,可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淡淡地扫过他,没有停留,也没有怨恨。
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杨戬的心,莫名地揪了一下。
一种从未有过的异样感,悄然在心底滋生。他皱了皱眉,将这份异样归结为对她突然转变的不适应。
嫦娥也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她走上前来,柔声说道:“寸心妹妹,你别误会,我和杨戬只是普通朋友。他今日去月宫,只是给我送些凝露,用来浇灌月桂树的。”
敖寸心看向嫦娥,脸上依旧带着浅浅的笑容。
前世的她,最恨嫦娥这副温婉无辜的样子。恨她明明不爱杨戬,却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杨戬给她的一切;恨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得到了杨戬所有的偏爱。
可现在,她只觉得可笑。
嫦娥想要的,从来不是杨戬的爱,而是司法天神夫人的位置,是三界众神的尊崇,是杨戬能给她的所有荣光。
而杨戬想要的,也从来不是嫦娥这个人,而是一个完美的执念寄托。
他们两个,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嫦娥仙子不必多言。”敖寸心轻声说道,语气平静无波。“我没有误会。真君与仙子相交多年,情谊深厚,我都明白。”
说完,她转身看向杨戬,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
“杨戬,今日是我不对,不该在府中胡闹,扰了你的清净。往后我不会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杨戬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曾经总是盛满爱意与委屈的眼睛,此刻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没有爱,没有恨,没有怨,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的心,莫名地一沉。
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只是抿了抿唇,冷冷地说道:“知道就好。以后安分守己,不要再惹是生非。”
还是和前世一样的语气,一样的冰冷。
可敖寸心已经不在乎了。
她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一句话,转身走向后院自己的房间。
她的背影挺直,步伐平稳,没有半分留恋。
满室的人都看着她的背影,脸上满是错愕与不解。
杨婵担忧地说道:“二哥,嫂嫂她……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杨戬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敖寸心消失的方向,深邃的黑眸里,情绪复杂难辨。
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彻底改变了。
梅山六怪面面相觑,小声议论着。
“三公主这是转性了?怎么突然这么安静了?”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闹累了,想通了吧。”
“这样也好,以后总算能清净点了。”
“可我怎么觉得,这样的三公主,比刚才闹的时候更让人心里发慌呢?”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敖寸心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她靠在门板上,缓缓闭上眼。
两世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涌,那些爱过的痛,受过的伤,流过的泪,都已经成为了过去。
这一世,她不会再闹了。
不会再追问他爱不爱自己,不会再嫉妒嫦娥,不会再把自己活成一个笑话。
她知道杨戬身上背负着什么。知道他隐忍千年,布局千年,只为了推翻旧天条,为了三界众生,为了他的妹妹。知道他很快就要面临王母的猜忌,面临开天神斧的反噬,面临华山之巅的生死劫。
这一世,她只想默默守在他身边。
替他挡下王母的所有算计,替他打理好杨府的一切,替他照顾好杨婵和梅山六怪。
然后,亲手帮他圆满那个千年的执念。
帮他追到嫦娥,帮他得偿所愿。
只要他能平安,能快乐,能得偿所愿。
哪怕最后陪在他身边的人不是自己,也没关系。
敖寸心睁开眼,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温暖而柔和。
庭院里,杨戬已经送走了嫦娥,正站在桂树下,背对着她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的身影挺拔而孤寂,像一座永远无法靠近的冰山。
敖寸心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杨戬。
这一世,我不纠缠你了。
我会护你安稳,助你圆满。
愿你得偿所愿,岁岁平安。
至于我对你的爱,就藏在心底,永远不让你知道。
杨府的喧嚣已经散去,满院寂静。
所有人都在疑惑,那个骄纵跋扈的西海三公主,为什么突然变得如此安静。
没有人知道,她已经历经了两世的生死,看透了所有的因果。
也没有人知道,往后的路,早已在她重生的那一刻,注定好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