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的风,总是比凡间来得更快。
杨戬轻松降服黑熊精、揪出天庭蛀虫的消息传开不过三日,另一股流言便悄无声息地席卷了三界。
没人再提司法天神办事得力,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杨戬与嫦娥身上。
“听说了吗?司法天神这次能这么顺利,全是嫦娥仙子在暗中相助。”
“可不是嘛,真君千年痴心,总算没有白费。我看啊,用不了多久,月宫就要迎司法天神入主了。”
“那西海三公主怎么办?她当初闹得那么凶,如今还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
“能怎么办?谁让她比不过嫦娥仙子温柔贤淑。依我看啊,这桩婚事本就不般配,早点和离,对谁都好。”
流言像长了翅膀,从九重天传到西海,从瑶池传到江口。茶余饭后,仙神们谈论的,无不是杨戬对嫦娥的千年痴情,以及敖寸心的可悲可笑。
杨府里,梅山六怪走路都低着头,生怕听到旁人的议论。每次出门回来,脸上都带着怒气,却又无处发泄。
“气死我了!这些人简直是胡说八道!”康太尉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明明是真君自己本事大,怎么就成了嫦娥的功劳?还有那些说三公主坏话的,他们懂个屁!”
“就是!”姚太尉跟着附和,“三公主最近有多好,咱们都看在眼里。把府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从不给真君添麻烦。那些人凭什么这么说她?”
郭申叹了口气:“可谁让真君天天往月宫跑呢?三界都看着呢,也难怪人家这么说。”
几人正愤愤不平,就见敖寸心端着一盘刚切好的鲜果走了进来。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几位将军歇会儿吧,吃点果子解解渴。”她将果盘放在桌上,语气温和。
康太尉看着她,心里更不是滋味了:“三公主,那些流言……”
“我知道。”敖寸心打断他的话,笑容依旧平静,“不过是些闲言碎语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可他们说得也太难听了!”李直忍不住说道,“他们说您……”
“说我善妒跋扈,配不上真君,说我迟早会被和离,对吗?”敖寸心轻轻接过话头,语气没有半分波澜,“随他们说去吧。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了,也不想管。”
说完,她转身便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梅山六怪面面相觑,心里都堵得慌。
“你说三公主这到底是怎么了?”康太尉压低声音,“换做以前,她早就闹翻天了。现在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看啊,她是真的想通了。”姚太尉叹了口气,“想通了真君心里没有她,所以也就不在乎了。”
“可这样也太委屈她了……”
没有人回答。
庭院的桂树下,敖寸心停下脚步,抬头望着满树繁花。
风一吹,桂花瓣簌簌落下,落在她的发间、肩头。
流言蜚语,她何尝没有听到。
前世,她就是被这些流言逼得歇斯底里,做出了许多荒唐事。她以为只要闹得够凶,就能堵住悠悠众口,就能让杨戬看到自己的真心。可结果呢?只换来更多的嘲讽,以及杨戬更深的厌烦。
这一世,她不会再那么傻了。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流言,根本不是凭空出现的。
是王母。
王母见暗中算计不成,便改用流言攻心。她就是要放大杨戬与嫦娥的羁绊,让三界都认定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逼得杨戬不得不娶嫦娥。同时,也要让她敖寸心成为三界的笑柄,逼她主动离开杨戬。
好一招借刀杀人。
可王母不知道,这正是她想要的。
敖寸心轻轻拂去肩头的花瓣,眼底闪过一丝释然。
杨戬被困在“爱嫦娥”的执念里千年,不得解脱。唯有让他亲手圆满这份执念,他才能真正放下,才能从千年的枷锁里挣脱出来。
既然如此,那她便帮他。
帮他追到嫦娥,帮他得偿所愿。
帮他斩断这桩困住了两人千年的孽缘。
当晚,敖寸心在灯下坐了一夜。
她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将自己两世所知的,关于嫦娥的一切,一字一句地写了下来。
嫦娥喜素,最厌浓艳之色,衣饰以月白、浅蓝为宜;
她爱洁净,居所一尘不染,访客切不可带凡尘浊气;
她喜静,最厌喧闹,每日寅时起身浇灌月桂,酉时望月抚琴,此时最宜相见;
她爱极了星河,每逢初七、十五的夜晚,都会去南天门看星河;
她不喜甜食,唯独偏爱瑶池边的清露莲心糕;
她最厌旁人提及她的过往,也不喜他人过度亲近,相处需守三分距离……
敖寸心写得很细,细到嫦娥喜欢用什么熏香,喜欢弹什么曲子,甚至连她喝茶时喜欢放几片茶叶,都写得清清楚楚。
笔尖划过纸张,留下淡淡的墨痕。
写着写着,她的指尖微微颤抖。
这些细节,不是她刻意打听来的。
是前世千年的时光里,她一次次看着杨戬为嫦娥奔波,一次次看着他为嫦娥费心,默默记在心里的。
那时的她,满心都是嫉妒与不甘,恨杨戬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嫦娥身上。
可现在,她却要把这些记了千年的细节,亲手交给杨戬,教他如何去爱另一个女人。
敖寸心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
再睁开眼时,眼底已恢复平静。
她将写好的素笺折好,放进一个精致的木盒里。
第二日清晨,杨戬处理完公务,正准备去月宫。
刚走出书房,就见敖寸心站在廊下,手里拿着那个木盒,静静地等着他。
“真君。”她走上前,将木盒递给他,“这里有一些东西,或许对你有用。”
杨戬疑惑地接过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那张写满了字迹的素笺。
他低头浏览着上面的内容,越看越惊讶。
素笺上写的,全是嫦娥的喜好与习性,细致入微,连他这个“痴恋”了嫦娥千年的人,都不知道这么多。
“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杨戬抬头看向她,眼底满是不解。
敖寸心浅浅一笑:“平日里听仙子们闲聊,记下来的。我看真君每次去月宫,都不知道该送些什么,该说些什么,这些或许能帮到你。”
她的语气平淡自然,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杨戬看着她平静的眉眼,心里忽然泛起一丝异样的暖意。
他从未想过,敖寸心会帮他做这些。
在他的印象里,她应该是那个会因为他去月宫而大吵大闹,会摔碎他送给嫦娥的礼物,会对着嫦娥恶语相向的人。
可现在,她却亲手整理了嫦娥的喜好,递到他面前,教他如何去讨好另一个女人。
这种感觉很奇怪,陌生又温暖。
他想,或许这就是邻里之间的情分吧。毕竟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就算没有爱情,也该有几分情分。
“多谢。”杨戬收起素笺,语气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不用谢。”敖寸心笑了笑,“对了,今日是十五,嫦娥仙子晚上会去南天门看星河。那里视野最好,也最清静,真君若是有空,不妨去看看。”
杨戬微微一怔:“你怎么知道?”
“听月宫的侍女说的。”敖寸心随口答道,“时辰差不多了,真君快去吧。晚了,就错过了最好的景致。”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没有丝毫留恋。
杨戬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素笺,心里的异样感越来越浓。
他攥了攥手中的木盒,最终还是转身,朝着南天门的方向走去。
南天门的星河,果然如敖寸心所说,美得惊心动魄。
漫天星辰璀璨夺目,像撒了一地的碎钻。银河横跨天际,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嫦娥果然已经在了。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裙,站在云端,静静地望着星河,背影温婉动人。
杨戬走上前去,按照素笺上写的,轻声说道:“仙子好雅兴。”
嫦娥回头,看到是他,露出了一个温婉的笑容:“真君也来了。”
两人并肩站在云端,一起望着星河。
杨戬照着素笺上的指点,和嫦娥聊起了星辰的运转,聊起了月宫的桂树,聊起了瑶池的莲荷。
果然,嫦娥听得十分入神,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许多。
不知不觉,夜色渐深。
“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嫦娥轻声说道。
“我送仙子回去。”杨戬说道。
“有劳真君了。”
送嫦娥回到月宫,杨戬转身离开。
走在回杨府的路上,他心里竟有几分难得的愉悦。
以前每次和嫦娥相处,他都觉得有些拘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总是没说几句话就冷场了。
可今天,却异常的顺利。
他想起了敖寸心递给他的那张素笺,想起了她平静的眉眼。
心底的那丝暖意,又悄然浮现。
回到杨府,已经是深夜了。
杨戬路过敖寸心的院子,看到窗纸上还映着她的身影。
她还没睡。
他驻足片刻,最终还是没有上前,转身走进了自己的书房。
接下来的日子,敖寸心便成了杨戬的“专属军师”。
她会提前算好嫦娥的生辰,提醒杨戬准备合适的礼物;她会打听好瑶池宴会的流程,告诉杨戬哪个时机可以和嫦娥独处;她甚至会亲自下厨,做嫦娥爱吃的清露莲心糕,让杨戬带给她。
每一次,她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每一次,她都悄然退场,从不打扰。
杨戬依言行事,果然和嫦娥的关系亲近了许多。
三界都在称赞司法天神终于开窍了,对嫦娥愈发痴情。
只有梅山六怪,看得心惊胆战。
这日,他们躲在假山后,亲眼看到敖寸心将一个食盒递给杨戬,细细叮嘱:“这是我刚做的莲心糕,还热着呢。嫦娥仙子喜欢吃甜一点的,我特意多放了半勺蜜。你现在送过去,正好赶上她用下午茶。”
杨戬接过食盒,点了点头:“知道了。”
说完,便转身朝着月宫的方向走去。
看着杨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梅山六怪从假山后走了出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我没看错吧?三公主居然亲自给嫦娥做点心,让真君送过去?”康太尉瞪大了眼睛,仿佛见了鬼一样。
“何止啊!”姚太尉压低声音,“前几天我还看到,三公主帮真君挑衣服,告诉他嫦娥仙子喜欢月白色,让他穿这件去赴宴。”
“我的天!这还是那个因为真君多看了嫦娥一眼,就砸了整个书房的三公主吗?”郭申一脸匪夷所思。
“我现在算是明白了,”李直叹了口气,“三公主不是想通了,她是疯了!哪有妻子帮着自己的夫君追别的女人的?”
“何止是疯了,简直是傻透了!”康太尉愤愤不平,“她这么做,图什么啊?”
是啊,图什么呢?
没有人知道。
敖寸心站在廊下,看着杨戬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她什么都不图。
她只图他能得偿所愿。
只图他能圆满执念,从此解脱。
只图他往后余生,平安喜乐。
至于她自己的委屈,自己的心酸,自己的爱而不得,都不重要。
日子一天天过去,杨戬与嫦娥的“佳话”传遍了三界。
人人都在说,司法天神与嫦娥仙子情投意合,天作之合,很快便会大婚。
人人都在嘲讽敖寸心,说她卑微可怜,守着一个空壳婚姻,还要帮着夫君讨好心上人。
西海的族人来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都哭着劝她离开杨戬,回西海去。
可敖寸心每次都笑着拒绝了。
“我没事的,你们不用担心。”她总是这样说。
族人看着她平静的样子,只能无奈地叹气离开。
杨婵也找过她好几次,欲言又止。
“嫂嫂,你别这样委屈自己。”杨婵拉着她的手,眼眶泛红,“若是你不想和二哥过了,我去跟二哥说,他不会为难你的。”
敖寸心反握住她的手,笑了笑:“傻丫头,我没有委屈自己。我现在这样,挺好的。”
“可是……”
“没有可是。”敖寸心打断她的话,“你二哥他,很快就要得偿所愿了。我替他高兴。”
杨婵看着她眼底的平静,心里忽然一阵发酸。
她忽然觉得,眼前的嫂嫂,比以前那个哭闹不休的嫂嫂,更让人心疼。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杨府的庭院里。
敖寸心站在桂树下,抬头望着天边的晚霞。
她知道,王母的目的快要达到了。
和离的旨意,很快就要来了。
她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帮他铺好了所有的路,只等他走到终点。
至于她自己,不过是他生命里的一个过客。
来过,爱过,付出过,就够了。
风一吹,桂花瓣再次落下,铺满了一地金黄。
三界的流言依旧沸反盈天,嘲讽与同情交织。
可敖寸心站在漫天飞落的花瓣里,神色平静,坦然受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