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海棠树又抽了新芽。
春天的风还带着一点凉意,可是枝头上已经冒出了嫩绿色的小芽,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碧玉。朱栖月每天早上推开窗都能看到它们,一天比一天多,一天比一天大,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慢慢鼓起来。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偏殿。小月正在整理孩子们的冬衣,准备收起来换薄的。她蹲在箱子旁边,把叠好的衣裳一件一件码进去,动作熟练又安静。朱栖月在她身边蹲了下来。“我也来帮忙。”
小月看了她一眼。“公主,您的手是写书的,不是叠衣服的。”
“写书的手也是手,叠衣服怎么了。”她伸手拿起一件刘据的小袍子,学着叠,叠得歪歪扭扭的。
小月看着那件被叠成一团的衣裳,忍不住笑了。“公主,还是奴婢来吧。”
朱栖月没有松手,把衣裳展开又重新叠了一遍,这次稍微整齐了一点。她看着手里那件叠好的小袍子,那是刘据穿了一冬的,领口磨得有点发白了。“小月,你来大汉多久了?”
小月想了想。“跟公主一样久。公主要来,奴婢当然跟着来。”
“你没有想过回去吗?”
小月叠衣裳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叠。“想过的。刚来的时候想。那时候什么都不懂,觉得这里好陌生。后来习惯了,就不怎么想了。”
朱栖月看着她。“那你现在呢?”
小月把最后一件衣裳叠好放进箱子,盖上盖子,坐在地上。“现在觉得,这里挺好的。有公主,有小殿下们,有那棵树。奴婢觉得,能跟着公主在这里过日子,是奴婢的福气。”
朱栖月看着她,小月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午后的光线里碰了一下,安安静静的。
朱栖月没有说谢谢,小月也不需要她说。在窗外的风从廊下穿过去,那棵海棠树的枝条轻轻摇了一下,新叶在风里晃了晃,还没有长开,可是已经能看出形状了。
下午朱栖月带着孩子们在院子里玩。刘据在追一只蝴蝶,追得满头大汗也没追上。刘珩蹲在地上看蚂蚁,看得很认真,不知道在想什么。朱栖月抱着刘玥坐在海棠树旁边的石凳上,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刘玥的手里攥着一片刚掉下来的新叶,攥得很紧,像在握一件宝贝。小月从屋里端了一碟点心出来,放在石桌上。
“公主,您尝尝。奴婢新做的。”
朱栖月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点头说好吃。小月在她旁边坐下来,也看着院子里玩耍的孩子们。两个人坐在树下,风从海棠树那边吹过来,带着新叶特有的清苦气息,很淡,像刚冒出来的春天。
刘据终于追到了那只蝴蝶——它自己停在了一朵花上,他凑过去的时候蝴蝶飞走了,他扑了个空,摔了一跤,没有哭,爬起来拍了拍土又去追了。朱栖月看着他那副“小泥猴”的样子,没有去扶他,只是笑了笑。
“小月,”她忽然开口,“你说,那封信,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写的?”
小月想了想。“奴婢记得,是在公主住进偏殿没多久的时候。那时候公主人睡不好,半夜起来写东西,写完了又藏起来。奴婢问写的是什么,公主不说。”
“是我写给自己的。”
小月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朱栖月低头看着怀里的刘玥。刘玥已经睡着了,小手里还攥着那片新叶,攥得紧紧的,不肯松开。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女儿的指尖,刘玥在梦里动了动,依然攥着那片叶子。“睡觉都舍不得放。”朱栖月弯了弯嘴角。
傍晚,风凉下来了,朱栖月把孩子们带回屋里。小月收拾石桌的时候,看到了那片被刘玥攥过的叶子——可能是她在换手的时候落在了石桌上。小月捡起来,看了看,没有扔掉,夹进了她随身带着的一本小册子里。她不知道那本册子什么时候会用完,也不知道那些夹在里面的叶子、花瓣、小东西会留到什么时候。她只是觉得,有些东西,应该被留下来。
晚上,朱栖月坐在灯下翻开新的竹简,提笔写道——“海棠树又抽了新叶。春天比去年来得早。刘据在院子里追蝴蝶,摔了一跤,又爬起来,他膝盖上的旧伤好了。刘珩蹲着看了很久的蚂蚁,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刘玥攥着一片新叶睡着了。小月说,这里挺好的。我想,我也是。”
她放下笔,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建章宫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远处的掖庭、偏殿、书坊,都在同一片月光下。那棵海棠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摇了一下,新叶的轮廓在月光下还不够清晰,可是没关系。它才刚刚冒出来,还有很多个春天可以慢慢长。
天幕
天幕在晚风里亮起,金色的字体从画面上缓缓浮现——
【天机显化,命轨交错。新叶生枝,长日可待。】
天幕上,朱栖月坐在树下,怀里抱着睡着的刘玥,阳光穿过新叶落下来,在她裙摆上印出许多细碎的光斑。
天幕上又出现了小月,坐在朱栖月旁边,两个人看着孩子们在院子里跑。
天幕渐渐变暗,最后一行字浮现——【新叶生枝,长日可待。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夜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