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满月那日,汉宫张灯结彩。未央宫前殿摆了几十桌酒席,朝臣们携家带口地来了,后宫妃嫔们盛装出席,连三位藩王都派了人送来贺礼。燕王刘旦送了一对白玉璧,广陵王刘胥送了一匹汗血宝马,昌邑王刘髆送了一套金镶玉的文房四宝。礼物堆了半间屋子,朱栖月看着礼单,嘴角弯弯的。
刘彻难得地喝了酒。他已经很多年不喝酒了,巫蛊之祸后他滴酒不沾,太医说他的身子经不起酒的刺激。可是今夜他喝了。回春丹让他的身体回到了最好的状态,几杯酒下去,面不改色。他抱着孩子坐在上首,接受百官朝贺。满月宴的主角在他怀里睡得正香,小小的一团,裹在大红色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粉扑扑的小脸,浑然不知自己正在被几百双眼睛盯着。
朝臣们轮流上前敬酒祝贺。田千秋说皇子殿下龙章凤姿,日后必成大器。刘彻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石德说皇子殿下的啼声洪亮,有帝王之相。刘彻又看了他一眼,还是没有说话。没有人敢再提选秀女的事了。皇后生了皇子,谁敢在这个时候提选秀女?
朱栖月坐在刘彻身边,一身玄金色的皇后礼服,头上戴着凤冠,妆容精致,端庄大方。可她的眼睛一直往刘彻怀里瞟,看那个小人儿有没有哭、有没有饿、有没有不舒服。
钩弋夫人坐在下手的位置,怀里抱着刘弗陵。刘弗陵伸长了脖子想看小弟弟,可是离得太远,什么都看不到。他拉了拉钩弋夫人的袖子:“母妃,我想去看小弟弟。”钩弋夫人低头看了他一眼,轻声说:“等宴会结束,母妃带你去。”
刘贺坐在他父亲刘髆派来的使者旁边,不老实,扭来扭去的,一会儿要吃这个一会儿要喝那个。使者被他闹得满头大汗。刘病已没有来。他太小了,这种场合不适合他。朱栖月让人给他送了一碟糕点到掖庭,特意叮嘱了要枣泥馅的,他爱吃。
满月宴的重头戏是赐名。刘彻抱着孩子站起来,殿内顿时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盯着陛下怀里的那个小人儿,都在等着那个名字。
“刘据。”刘彻的声音不大,可是殿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一片死寂。朝臣们面面相觑,有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刘据——那是前太子的名字,是巫蛊之祸中被冤杀的太子的名字。
朱栖月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看着刘彻的侧脸,看着他那双浑浊却坚定的眼睛。她想起自己曾经对他说过的话——“卫皇后该回家了。病已该被接回来了。陛下做错了的事,该认错了。”他听了,改了。如今,他把孙子的名字,给了自己的小儿子。用这种方式告诉天下人——刘据没有罪,刘据是朕的儿子。她的眼眶红了,可是她没有哭,嘴角弯弯的。
没有人敢说话。沉默了很久,田千秋第一个跪下去:“陛下圣明。”然后所有人都跪了下去,山呼万岁。
刘彻怀里的孩子被这一声山呼惊醒,哇哇大哭起来。哭声洪亮得整座大殿都在回响。刘彻低头看着怀里哭得满脸通红的小儿子,嘴角微微上扬。
宴会结束后,朱栖月抱着孩子回到偏殿。孩子已经哭累了,又睡着了,小嘴微微嘟着,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她把他放在小床上,盖上小被子,在床边坐下来,看着他,看了很久。
刘彻走进来,在她身边坐下,也看着那个孩子。“陛下,”朱栖月轻声说,“您给他取名叫刘据,是想告诉天下人——前太子没有罪。”刘彻没有说话。
“朝臣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陛下在为巫蛊之祸认错。一个皇帝认错,不容易。”刘彻伸出手,将她和孩子一起拢进怀里。“朕不怕认错。”
朱栖月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刘彻低下头:“什么?”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陛下,臣妾觉得,您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父亲。”
刘彻没有说话,只是将她又拢紧了一些。窗外,月亮又圆又亮。偏殿的小床上,那个叫刘据的孩子安安静静地睡着,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承载了多少重量。
钩弋夫人抱着刘弗陵回到寝殿,刘弗陵在她怀里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可嘴里还在念叨:“母妃,小弟弟叫什么名字?父皇叫他什么?”
钩弋夫人沉默了很久。“刘据。”
刘弗陵不懂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含混地重复了一遍“刘据”,就在母亲怀里睡着了。钩弋夫人低头看着儿子的睡脸,久久没有动。她想起许多年前,她刚入宫的时候,听老宫人提过那个名字——刘据,卫太子,大汉的储君,被冤杀在巫蛊之祸中。陛下给他平反了,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个名字给了新生的皇子。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把怀里的弗陵抱得更紧了一些。
掖庭的小屋里,刘病已还没有睡。他抱着小老虎布偶坐在床上,等朱栖月来看他。可是今晚姐姐不会来了,姐姐在给小弟弟办满月宴。宫人给他送了枣泥糕,他吃了一块,留了一块,用小帕子包好,放在枕头底下。明天姐姐来了,给姐姐吃。
宫人吹了灯,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望着窗外的月亮。“弟弟叫刘据,”他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我的祖父也叫刘据。”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是他觉得,曾祖父一定很爱很爱他的祖父,才会把祖父的名字给新出生的小弟弟。
他翻了个身,把小老虎抱得更紧了一些,闭上了眼睛。月亮从窗棂间洒进来,照在他小小的脸上。
天幕
天幕在深夜亮起。金色的字体从天幕上缓缓浮现——【天机显化,命轨交错。皇子满月,赐名刘据。一个名字,两代人的恩怨,一朝化解。】
天幕上,刘彻抱着孩子站在大殿中央,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刘据。”朝臣们跪了一地,山呼万岁。朱元璋看着天幕上那个抱着孩子的白发帝王,沉默了很久。“他把那个名字给了这个小儿子。他在替前太子平反。”徐达放下酒杯,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永乐年间,朱棣看着天幕上妹妹红了眼眶却没有哭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这丫头,把那个老头子的心捂热了。”徐皇后靠在朱棣肩头,轻声说。
贞观年间,李世民看着天幕上刘彻抱着孩子说“刘据”的画面,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自己的长子承乾——谋反被废,流放黔州。他没有把承乾的名字给任何一个孙子,不是不想,是不敢。
长乐公主仰头看着父皇的表情,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父皇,你怎么了?”李世民低头看着女儿,伸手揉了揉她的头:“没什么。”
叶罗丽仙境里,王默看着天幕上刘彻抱着孩子的画面,眼泪哗哗地流。“他给儿子取名叫刘据,他是在跟死去的儿子道歉。”舒言推了推眼镜,“汉武帝晚年最痛苦的事就是巫蛊之祸。他把这个名字给新生的皇子,是在用行动告诉天下人——他错了。帝王认错,史书上少有的。”
天幕上的画面渐渐淡去,最后一行字浮现——【一个名字,两代人的恩怨,一朝化解。帝王认错,史书罕见。不是用诏书,是用儿子的名字。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帝后同心。】
两千年前的汉宫深处,朱栖月躺在床榻上,手放在身边的小床上,轻轻地拍着。刘据在她身边安安静静地睡着,月光从窗棂间洒进来,照在他小小的脸上。她看着他的脸,想着他名字的由来。
“刘据,”她轻声说,“你要快快长大。你父皇等你喊他父皇呢。”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