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孕的消息传开后,朱曦雪的日子并没有什么不同。她照常每日早起煲汤,照常去宣室殿送汤,照常教刘弗陵读书,照常陪刘病已玩耍。灵泉水照加一滴,回春丹安安静静地躺在白玉台上,长安在她肚子里一天天地长大。她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一周大的胎儿,还只是一颗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胚胎。但她的身体知道。从第二十三天开始,她的身体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第一个发现的是刘彻。
那一日,朱曦雪照常来宣室殿送汤,将汤碗放在他面前,然后在他旁边坐下。刘彻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碗,侧头看她。她的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不是那种病态的白,是那种透明的、像瓷器一样的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
“昨晚没睡好?”他问。
朱曦雪摇了摇头。“睡好了。睡了很久,醒来还是困。”
刘彻没有说话。他看着她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她时不时按在小腹上的手,看着她比平时更安静的神态。他活了六十三年,见过太多次女人怀孕。卫子夫怀刘据的时候,钩弋夫人怀刘弗陵的时候,他都见过。她们的反应各不相同,但有一件事是共通的——她们都会害喜。
“想吐吗?”他问。
朱曦雪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想吐,但吐不出来。从早上到现在,一直觉得恶心。”
“太医看过了吗?”
“看过了。太医说脉象还不太明显,但应该是喜脉。他说害喜是正常的,过一阵子就好了。”
刘彻伸出手,落在她的小腹上,手掌贴着她平坦的肚子,一动不动。她的身体比平时热了一些,像有一团小小的火在里面燃烧。
“长安,”他轻声说,“别闹你母后。”
朱曦雪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到一半,眉头又皱了起来。她猛地捂住嘴,站起来,跑到殿角的铜盆前,弯下腰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但胃里翻江倒海,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动。刘彻站起来,走到她身后,粗糙的大手落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他拍得很慢,很轻,像在安抚一个生病的孩子。
“好点了吗?”他问。
朱曦雪直起身,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转过身看着他,眼眶红红的。“臣妾没事,”她说,声音有些哑,“就是觉得……臣妾以前不知道,当母亲这么辛苦。”
刘彻没有说话。他伸出手,将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花白的胡须蹭着她的发丝。朱曦雪将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缓慢的,有力的,一下,一下,又一下。
“朕也不知道。”他说。
从那天起,刘彻下了一道旨意:皇后的汤,由太医院会同御膳房拟定。朱曦雪每日煲汤的活,被太医以“皇后有孕不宜操劳”为由,从她手中拿走了。她抗争过,但刘彻不松口。他说,你给朕煲了五个月的汤,现在该朕给你煲了。
当然,刘彻不会亲自煲汤。但太医院的太医们会,御膳房的御厨们会。他们按照朱曦雪留下的方子,每日炖一锅汤,送到宣室殿。朱曦雪喝了一口,放下碗。
“怎么了?”刘彻问。
朱曦雪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没有说“这汤不是臣妾煲的”,没有说“这汤里没有灵泉水”。她只是安静地喝着,喝着那碗没有灵泉水的、普通的、太医和御厨们精心炖煮的汤。刘彻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喝,嘴角弯了一下。
害喜的症状越来越重了。
第三十天,朱曦雪吃什么吐什么。早上喝了一碗粥,吐了;中午吃了半碗饭,吐了;晚上喝了几口汤,又吐了。她的脸色越来越白,眼下的青黑越来越重。刘弗陵来请安的时候,看到她这副模样,眼眶红了。“母后,您不舒服吗?”他的声音在发抖。
朱曦雪摇了摇头,挤出笑容。“母后没事,只是小宝宝在跟母后闹着玩。”
刘弗陵低下头,看着她还平坦的小腹,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摸了摸。“小宝宝,”他奶声奶气地说,“你不要闹母后。母后很辛苦的。你乖乖的,哥哥给你买糖吃。”
朱曦雪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伸出手,将刘弗陵揽进怀里,抱了很久。刘病已也被乳母抱来了。孩子坐在她旁边,歪着头看她,忽然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脸。“杰杰,不哭。”他奶声奶气地说。
朱曦雪笑着擦了眼泪。“杰杰没哭。杰杰只是太高兴了。”
病已不懂“高兴”为什么要哭,但他看到朱曦雪笑了,他也咧嘴笑了。他从袖中掏出那只布老虎,塞到朱曦雪手里。“杰杰,给。虎虎,陪杰杰。”
朱曦雪抱着布老虎,抱着病已,抱着弗陵,在昭阳殿的春光里,哭成了一团。
消息传到刘彻耳中时,他正在批奏折。内侍来报,说皇后今日又吐了三次,太医院开了止吐的方子,皇后喝了,吐得更厉害了。刘彻放下朱笔,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
“摆驾昭阳殿。”他说。
他到昭阳殿的时候,朱曦雪刚吐完,正靠在榻上闭着眼睛。她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下青黑,嘴唇干裂,整个人像一朵被风雨打蔫了的花。刘彻在榻边坐下,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但有些凉。
“陛下怎么来了?”朱曦雪睁开眼,看到是他,要起身行礼,被他按住了。
“躺着。”他说。
朱曦雪没有坚持,重新躺下去,闭着眼睛。刘彻坐在榻边,看着她。殿内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她的手放在小腹上,他伸出手,覆上她的手背。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
“长安,”他说,声音沙哑,“你再闹你母后,等你出来,朕打你屁股。”
朱曦雪睁开眼,看着他。浑浊的老眼中映出她的倒影,嘴角弯着,但眼眶微微泛红。她伸出手,覆上他贴在她手背上的手。
“陛下舍不得打的。”她说。
刘彻没有否认。他当然舍不得。那是他和她的孩子,是他们等了很久才等来的孩子。他舍不得打,舍不得骂,舍不得让他受一丁点委屈。但如果他现在不听话,闹得他母后吃不下睡不好,等他出来,这笔账还是要算的。
“朕先记着。”他说。
朱曦雪笑了,笑着笑着,眉头又皱了起来,捂住嘴,侧过身干呕。刘彻扶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拍着她的背。他拍得很慢,很轻,像在拍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陛下,”朱曦雪吐完了,直起身,靠在他肩上,“臣妾好难受。”
刘彻没有说话。他揽着她的肩,让她靠得更稳一些。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花白的胡须蹭着她的发丝。
“朕知道。”他说。
“陛下不知道。陛下又没有怀过孩子。”
刘彻的嘴角弯了一下。“朕没有怀过,但朕看过。卫子心怀刘据的时候,吐了三个月。钩弋夫怀弗陵的时候,吐了四个月。”
朱曦雪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他。“那陛下当时怎么做的?”
刘彻想了想。“朕当时年轻,不懂。只知道让太医开药,让御膳房做好吃的。别的,没做什么。”
“那现在呢?”
刘彻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他的手指在她肩上轻轻摩挲着。“现在,”他说,声音沙哑,“朕在这里。”
朱曦雪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没有擦,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她靠回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陛下在就好。”她说。
消息传到后宫时,王美人正在浇花。听说皇后吐得厉害,她放下水瓢,从袖中掏出帕子,擦了擦手。“明天我去看看皇后娘娘,”她对宫女说,“带点我自己腌的梅子。酸酸的,止吐。”
张美人正在做针线。听说皇后吐得厉害,手中的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缝。她缝的是一件小衣裳,大红色的,上面绣着一条小龙。“快好了,”她自言自语,“还来得及。”
李美人正在读书。听说皇后吐得厉害,放下书,走到窗前。窗外海棠花已经谢了,绿油油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春天快过去了,”她轻声说,“夏天来了,就好了。”
赵美人正在弹琴。听说皇后吐得厉害,琴声断了。她坐在琴前,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弹。她弹的是一首《安眠》的曲子,舒缓的调子在殿内回荡,像一只手在轻轻拍着孩子的背。
周美人正在诵经。听说皇后吐得厉害,念经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念。她念的是《药师经》,祈求消灾延寿、母子平安。
钩弋夫人听到消息时,正在梳妆。她手中的梳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梳。一下,一下,又一下。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她吐得厉害。”她说,声音平静。
宫女跪在地上,不敢接话。
钩弋夫人放下梳子,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海棠花谢了,绿油油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明天,”她说,声音轻了下去,“把我那盒梅子送去昭阳殿。就说……是给皇后娘娘止吐的。”
宫女愣了一下,连忙叩首:“是。”
钩弋夫人站在窗前,很久很久。她没有回头,所以没有人看到她的表情。
天幕
叶罗丽仙境,花海潮。天幕亮了。
画面中,朱曦雪趴在铜盆前干呕,刘彻站在她身后拍着她的背。花海潮安静了一瞬。
“她吐得好厉害,”王默心疼地说,“怀孕这么辛苦吗?”
“每个人的反应不一样,”罗丽轻声说,“有的人没什么反应,有的人吐到生。她是后者。”
天幕上,刘弗陵摸着朱曦雪的小腹说“小宝宝,你不要闹母后”。花海潮安静了片刻。
“这个孩子,”思思推了推眼镜,“以后会是个好哥哥。”
天幕继续播放,刘病已将布老虎塞给朱曦雪,“虎虎陪杰杰”。茉莉的眼眶红了。“他自己都还是个小宝宝,就知道照顾人了。”
“因为他被照顾得很好,”罗丽轻声说,“朱曦雪把他从监狱里抱出来,给了他一个家,所以他学会了爱。”
天幕转到后宫。王美人要送梅子,张美人缝小衣裳,李美人看窗外,赵美人弹《安眠》,周美人念《药师经》。钩弋夫人说“把那盒梅子送去昭阳殿”。
花海潮安静了很久。
“钩弋夫人……”王默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还是送了,”罗丽轻声说,“不管她心里怎么想,她还是送了。也许不是因为朱曦雪,是因为那个孩子。”
天幕的最后一幕,是朱曦雪靠在刘彻肩上,说“陛下在就好”。刘彻揽着她的肩,下巴抵在她头顶。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幅画。
罗丽看着那个画面,轻轻笑了。“她很难受,但她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