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喜的第十日,朱曦雪瘦了一圈。
她的脸颊凹了下去,下巴尖了,眼下的青黑像是用墨笔画上去的,怎么也擦不掉。刘弗陵每日来请安,看到她这样,眼眶就红;刘病已还不太懂“生病”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杰杰不舒服,于是乖乖地不吵不闹,自己坐在角落里玩布老虎,偶尔抬起头看她一眼,奶声奶气地说一句“杰杰,快快好”。朱曦雪每次听到,心里都又酸又暖。她想吐的时候,就抱着病已塞给她的那只歪歪扭扭的布老虎,攥着老虎歪斜的胡须,硬撑过去。撑不过去的时候,就跑去铜盆前干呕,呕完了用帕子擦擦嘴角,回来继续躺着。
这一日,王美人来了。
她提着一个食盒,站在昭阳殿门口,有些忐忑。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来皇后的寝殿。以前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钩弋夫人的眼线遍布后宫,谁来昭阳殿走一趟,第二天就会被请去喝茶。但现在,皇后有喜了,皇后吐得厉害,皇后需要人照顾。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内侍通报后,朱曦雪让她进来。王美人走进殿内,看到靠在榻上的朱曦雪,愣了一下。她瘦了,比上次去看望她们的时候瘦了很多。王美人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她忍住了。她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然后打开食盒,从里面端出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是几颗梅子,深褐色的,皱巴巴的,散发着一股酸甜的气息。
“娘娘,”王美人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是臣妾自己腌的梅子。酸酸的,止吐。娘娘若是不嫌弃……”
朱曦雪看着那碟梅子,看着王美人忐忑的表情。她伸出手,拿起一颗梅子,放进嘴里。梅子很酸,酸得她眉头皱了一下,随即一股清甜的余味从喉咙深处泛上来,胃里那股翻涌的感觉被压下去了一些。
“好吃。”朱曦雪说。
王美人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连忙用袖子擦了,声音发颤:“娘娘喜欢就好。臣妾家里祖传的方子,臣妾的母亲教臣妾腌的。臣妾入宫的时候,带了一罐。平时舍不得吃……”她说不下去了。
朱曦雪看着她,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王姐姐,谢谢。”
王美人摇了摇头,擦了擦眼泪,又从食盒里端出一碟。“娘娘吃完了,臣妾再送。臣妾腌了很多,够娘娘吃的。”
朱曦雪又拿了一颗梅子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酸味在口腔中弥散开来,胃里那股翻涌的感觉一点一点地消退。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舒服过了。
“王姐姐,”她轻声说,“坐吧。”
王美人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一个靠着,一个坐着,安安静静地,谁都没有说话。殿内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王美人看着朱曦雪微微舒展的眉头,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轻了一些。
王美人走后不久,张美人来了。她也提着一个食盒,打开来,里面是一件小衣裳——大红色的,上面绣着一条小龙。龙绣得歪歪扭扭,鳞片有大有小,龙须一边长一边短,但能看得出来,绣的人很用心,每一针都扎得很深、很牢。
“娘娘,”张美人捧着那件小衣裳,声音有些紧张,“臣妾手艺不好,绣得不像。娘娘若是不嫌弃……”
朱曦雪接过那件小衣裳,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歪歪扭扭的鳞片。针脚密密麻麻,有些地方因为缝了太多次而微微凸起,像一道道小小的堤坝。她将小衣裳贴在脸上,柔软的布料蹭着她的脸颊,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很漂亮,”她说,声音有些哑,“张姐姐,谢谢你。”
张美人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连忙低下头,用袖子擦了,声音发颤:“娘娘不嫌弃就好。臣妾……臣妾再去做一件。预产期在冬天,要厚一点的。”
朱曦雪握住她的手,握了握。“张姐姐,不用急。还有好几个月呢。”
张美人摇了摇头。“来得及。臣妾做得慢,要早点做。”她站起身来,朝朱曦雪行了个礼,“娘娘好好养胎,臣妾改日再来。”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转过身,犹豫了一下,轻声说了一句:“娘娘,臣妾每天都念经。念的是《药师经》,求佛祖保佑娘娘和小皇子平安。”
朱曦雪的眼泪涌了上来。她没有擦,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谢谢张姐姐。”她说。
张美人笑了笑,转身走了。
下午,李美人来了。她没有带食盒,也没有带衣裳,只带了一本书。
“娘娘,”她站在榻边,将书递过来,“这是臣妾抄的《药师经》。臣妾字不好,但臣妾抄得很认真。娘娘若是睡不着,可以看看。”
朱曦雪接过那本经书,翻开。字迹娟秀,一笔一划都很工整,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但有些地方墨迹浓淡不一——那是写到一半停下来擦了眼泪,再继续写的时候留下的痕迹。
“李姐姐,”朱曦雪抬起头看着她,“你哭了。”
李美人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又有眼泪滑了下来。她连忙用袖子擦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臣妾……臣妾是高兴。皇后娘娘对小皇子好,对大家都好。臣妾替娘娘高兴。”
朱曦雪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李姐姐,坐下来,陪我说说话。”
李美人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一个靠着,一个坐着,聊了很久。李美人给朱曦雪讲她家乡的事——她家在齐国,靠近海边,小时候她常跟哥哥去海边捡贝壳。入宫后,再也没有见过海。
“娘娘,”她轻声说,“等小皇子长大了,娘娘带他去海边看看。海很大,看了心情会好。”
朱曦雪点了点头。“好。等长安长大了,我带他去。李姐姐,你也去。”
李美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泪光,有期待,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久违了的、对未来的向往。“好。”她说。
傍晚,赵美人来了。她没有带东西,只带了一把琴。
“娘娘,”她站在榻边,有些不好意思,“臣妾不会做针线,不会腌梅子,也不会抄经。臣妾只会弹琴。娘娘若是睡不着,臣妾给娘娘弹一曲。”
朱曦雪点了点头。赵美人在窗边坐下,将琴放在膝上,手指轻轻拨动琴弦。琴声如流水,潺潺地、缓缓地,在殿内回荡。她弹的是一首《安眠》的曲子,舒缓的调子像一只手在轻轻拍着孩子的背。朱曦雪闭着眼睛听着,胃里那股翻涌的感觉一点一点地平息下去,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沉。
她睡着了。
赵美人看到她睡着了,轻轻收了琴,站起身来,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朱曦雪靠在榻上,呼吸均匀,眉头舒展,嘴角微微弯着。夕阳从窗户洒进来,照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金色。
赵美人笑了,轻轻关上门,走了。
朱曦雪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睁开眼,看到刘彻坐在榻边,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但没有在看。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浑浊的老眼中映出夕阳的余晖。
“陛下什么时候来的?”她问,声音有些哑。
“有一会儿了。”刘彻放下竹简,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比前几天暖和一些。
“王美人送了梅子,张美人送了小衣裳,李美人送了经书,赵美人弹了琴。”朱曦雪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臣妾睡着了,不知道有没有打呼。”
刘彻的嘴角弯了一下。“打了。”
朱曦雪脸一红。“骗人。臣妾不打呼。”
刘彻没有接话。他的手从她额头上移开,落在她的小腹上,手掌贴着她微微隆起的肚子——其实还没有隆起,但他觉得有,他觉得她的小腹比前几天鼓了一些,像是那个叫“长安”的小家伙在里面给自己建了一座小房子。
“她们都来了。”他说。
朱曦雪点了点头。她知道他说的是那些妃嫔——王美人、张美人、李美人、赵美人。还有周美人,她今天没有来,但托人带了一串佛珠,说是开过光的,戴着可以安胎。
“她们对臣妾很好。”朱曦雪说。
刘彻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她们为什么对朱曦雪好。不是因为她是皇后,不是因为她是皇帝最宠爱的人,是因为她对她们好。她一个一个地去看望她们,记住了每一个人的名字、家乡、喜好,让刘弗陵叫她们“母妃”,让她们知道自己没有被遗忘。所以她们来了,带着梅子、衣裳、经书、琴声、佛珠。带着她们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
“朕替她们谢谢你。”刘彻说。
朱曦雪摇了摇头。“臣妾没做什么。臣妾只是……”她想了想,轻声说,“只是觉得,她们也是人。她们也有父母,有家乡,有想做的事。她们不应该被忘记。”
刘彻没有说话。他靠在榻边,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殿内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天幕
叶罗丽仙境,花海潮。天幕亮了。
画面中,朱曦雪靠在榻上,脸色苍白,眼下青黑,但嘴角微微弯着。王美人站在她面前,捧着那碟梅子,紧张得手都在抖。
花海潮安静了一瞬。
“王美人哭了。”王默轻声说。
“她等了很久,”罗丽说,“等一个可以光明正大来看皇后、来对皇后好、来把她的梅子送给一个值得的人的机会。现在等到了。”
天幕继续播放。张美人捧着那件绣着歪歪扭扭的小龙的小衣裳,李美人递上那本墨迹浓淡不一的经书,赵美人在窗边弹琴。周美人托人带来的佛珠被朱曦雪戴在手腕上,檀香木的珠子衬得她的手腕更加纤细。
“她们都来了,”思思推了推眼镜,“那些被历史遗忘的妃嫔,都来了。”
“因为朱曦雪没有忘记她们。”罗丽轻声说。
天幕的最后一幕,是刘彻坐在榻边,握着朱曦雪的手。夕阳从窗户洒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幅画。
花海潮安静了很久。
“真好。”王默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