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后宫回来的那天晚上,朱曦雪照常去宣室殿送晚汤。
刘彻已经在等她了。他靠在凭几上,手里没有拿竹简,浑浊的老眼望着殿门口,听到脚步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朱曦雪提着食盒走进来,将汤碗端出来放在他面前。今日是莲子百合瘦肉汤,清甜润肺。刘彻端起碗喝了一口,看着她。
“听说你今天把后宫走遍了?”他问。
朱曦雪在他旁边坐下,点了点头。“走了。王美人、张美人、李美人、赵美人、周美人,还有赵姐姐。”她顿了顿,“赵姐姐”这个称呼从她嘴里说出来,还是有些不习惯。但她叫了,在王美人面前叫“王姐姐”,在张美人面前叫“张姐姐”,在钩弋夫人面前也不应该例外。她是皇后,她得一视同仁。
刘彻放下汤碗。“她们怎么样?”
朱曦雪想了想。“王美人哭了,张美人哭了,李美人关上门哭了。赵美人没哭,但她的手一直在抖。周美人没哭,她给臣妾念了一段经,念得很好。”她顿了顿,“赵姐姐没哭。”
刘彻没有说话。浑浊的老眼中映出烛火的光芒,一明一暗。他当然知道她们会哭——那些女人,他多久没有去看过了?一年?两年?他甚至记不清她们长什么样了。他只知道后宫里住着她们,吃穿不愁,有人伺候,这就够了。他是皇帝,他的心里装不下那么多人。
但朱曦雪的心里装得下。
“你一个一个走的?”他问。
“嗯。”
“走了多久?”
“从早上走到下午。弗陵跟着臣妾走了一天,腿都软了,但没有喊累。”
刘彻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孩子,像他母亲。”
朱曦雪看着他,知道他说的是“像他母亲”——不是钩弋夫人,是“像他母亲”。钩弋夫人是不会走一天不喊累的,她太精致了,精致到不会让自己受一点苦。刘弗陵不像她,刘弗陵像刘彻。像刘彻年轻的时候,再苦再累也不吭声。
“陛下,”朱曦雪轻声说,“臣妾答应王姐姐,改日跟她学养兰花。答应张姐姐,改日跟她学做针线。答应李姐姐,改日再去看她。”
刘彻看着她。“你忙得过来吗?”
朱曦雪想了想。“忙得过来。早上给陛下煲汤,上午教弗陵读书,下午去看各位姐姐,晚上陪陛下。一天就满了。”
刘彻没有说话,伸出手,落在她的发顶,轻轻地、慢慢地抚摸着她的头发。“你这个人,”他说,声音沙哑,“对谁都好。”
朱曦雪低下头,让他摸。“臣妾是皇后,”她说,声音很轻很轻,“皇后应该对所有人都好。”
刘彻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抚摸。“朕以前的那个皇后,”他说,声音低了下去,“也对所有人都好。”
朱曦雪知道他说的是卫子夫。卫皇后,孝武思皇后。那个从歌女走到皇后之位、执掌后宫三十八年的女人,她对所有人都好。她对妃嫔们好,对宫人们好,对朝臣们的家眷也好。她死后,后宫里的人哭了很久。
“臣妾比不上卫皇后。”朱曦雪说。
刘彻没有接话。他的手从她发顶移开,落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不用比,”他说,“你是你。”
殿内安静了下来。朱曦雪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烛火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安安静静地依偎在一起。
次日清晨,刘弗陵来昭阳殿请安的时候,带了一幅画。
“母后,”他把画展开,放在朱曦雪面前,“儿臣画了昨日去看望的各位母妃。母后看看像不像?”
朱曦雪低头一看。画上有五个女子,高矮胖瘦各不同,每一个都有标注——王母妃、张母妃、李母妃、赵母妃、周母妃。还有一个没有标注的,站在最中间,穿着湖蓝色的深衣,头上簪着白玉簪,牵着一个小孩子的手。那个孩子穿着太子的常服,耳朵红红的。
朱曦雪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这是谁?”她指着那个没有标注的女子。
刘弗陵歪着头看了她一眼,认真地说:“是母后啊。母后不认得自己吗?”
朱曦雪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伸手将刘弗陵揽进怀里,抱了很久。刘弗陵被她抱着,有些不好意思,但没有挣扎。他的手在她背上笨拙地拍了拍,奶声奶气地安抚:“母后不哭,母后不哭。”
消息传到王美人耳中时,她正在给兰花浇水。听说太子画了她,画上标注了“王母妃”,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兰花的叶子上。
消息传到张美人耳中时,她正在做针线。听说太子画了她,画上标注了“张母妃”,她的针刺进了手指,血珠冒出来,她没有感觉到疼。
消息传到李美人耳中时,她正在读书。听说太子画了她,画上标注了“李母妃”,她放下书,走到窗前,站了很久。
消息传到赵美人耳中时,她正在弹琴。听说太子画了她,画上标注了“赵母妃”,琴声断了,她坐在琴前,一动不动。
消息传到周美人耳中时,她正在诵经。听说太子画了她,画上标注了“周母妃”,她念经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念。但她的眼泪,滴在了经卷上。
消息传到钩弋夫人耳中时,她正在梳妆。听说太子画了所有母妃,画上标注了每一个人的名字,她手中的梳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梳。一下,一下,又一下。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他画了所有人,”她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包括皇后。”
宫女跪在地上,不敢接话。
钩弋夫人放下梳子,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御花园里的玉兰花已经谢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他画了所有人,”她又说了一遍,声音轻了下去,“唯独没有画他的母妃。”
她站在窗前,很久很久。
天幕
叶罗丽仙境,花海潮。天幕亮了。
画面中,刘弗陵展开那幅画,五个母妃,一个母后,一个自己。画上的朱曦雪穿着湖蓝色的深衣,簪着白玉簪,牵着他的手。花海潮安静了很久。
“他画了所有人,”王默轻声说,“他把母后画在最中间。在他的心里,母后是最重要的人。”
天幕上,朱曦雪抱着刘弗陵哭了。罗丽看着那个画面,轻轻叹了口气。“她不是他的生母,但她是他的母后。她教他读书,教他规矩,教他善良。她带他去看望那些被遗忘的妃嫔,让他学会尊重每一个人。她对他好,不是因为他将来会是皇帝,是因为他是一个孩子。”
“所以他画了她。”思思轻声说。
天幕的最后一幕,是钩弋夫人站在窗前,轻声说“他画了所有人,唯独没有画他的母妃”。窗外的玉兰树新叶嫩绿,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花海潮安静了许久。
“她难过了,”王默轻声说,“她的儿子画了所有人,但没有画她。”
“但她不会表现出来,”罗丽说,“她是钩弋夫人,她不会让任何人看到她的软弱。她只会站在窗前,自己消化。”
大明,北平,紫禁城。
天幕亮了。朱棣坐在廊下,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徐皇后坐在他旁边。
当看到刘弗陵画的那幅画时,徐皇后的眼泪涌了上来。“那个孩子,把雪儿画在最中间。”
朱棣没有说话。他看着天幕上女儿抱着刘弗陵的画面,浑浊的老眼中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她值得。”他说。
应天府,皇宫。
天幕亮了。朱元璋坐在太师椅上,腰杆挺得笔直。马皇后坐在他旁边。
当看到钩弋夫人站在窗前说“唯独没有画他的母妃”时,朱元璋哼了一声。“这女人,”他说,“活得太累了。”
马皇后没有说话。天幕暗了。那些画、那些眼泪、那些没有被画上去的人,在每一个在乎的人心里,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