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无题

大明公主朱曦雪

立后诏书颁下的第十一日,朱曦雪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后宫看看那些妃嫔。不是以皇后的身份去“巡视”,不是以女主人的身份去“训诫”,而是以一个“人”的身份,去看看那些和她一样、被命运安排在这座深宫里的女人。

清晨,朱曦雪比平时早起了半个时辰。她先去小厨房把刘彻的汤炖上,又去偏殿看了病已,孩子还在睡。然后她回到正殿,对着铜镜整理衣裳。她没有穿皇后的朝服——太隆重了,隆重到会让人害怕。她穿了一件寻常的湖蓝色深衣,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素净得像一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水仙。

刘弗陵已经等在殿外了。穿着太子的常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做出“太子”的威仪。但他的耳朵出卖了他——红红的,像两只煮熟的虾。

“母后,”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儿臣准备好了。”

朱曦雪蹲下身,伸手整了整他有些歪的衣领。“殿下知道今日要去做什么吗?”

刘弗陵点了点头。“母后说要去看望各位母妃。”

“那殿下知道为什么要去看望她们吗?”

刘弗陵想了想。“因为……她们是父皇的妃子,是弗陵的母妃。母后说,一家人要常走动。”

朱曦雪的嘴角弯了一下。她伸出手,牵起刘弗陵的小手。“走吧。”

从昭阳殿出发,沿着长廊一路向西,经过两道宫门,就到了后宫。刘彻的后宫不算大,妃嫔也不多。除了钩弋夫人,还有五六位妃嫔。她们中的大多数,朱曦雪只在新旧年节的大典上远远地见过,从未走近过。不是不想走近,是没有机会。

第一站,是王美人的寝殿。

王美人年近四十,是后宫中最年长的妃嫔。她的父亲是个小官吏,家世不显,容貌也谈不上出众,但她有一个特点——安静。安静到整个后宫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存在。内侍通报后,王美人匆匆迎出来,看到朱曦雪牵着刘弗陵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连忙跪下。“臣妾叩见皇后娘娘,叩见太子殿下。”

朱曦雪上前扶起她。“王姐姐不必多礼。”

王美人浑身一颤。王姐姐。皇后叫她王姐姐。她在这个后宫里住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她。不是“王美人”,不是“你”,是“王姐姐”。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朱曦雪装作没有看到,牵着刘弗陵走进殿内。殿不大,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放着一盆兰花,开得正好,淡淡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朱曦雪在主位上坐下,刘弗陵坐在她旁边,王美人在下首陪坐,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

朱曦雪没有让她为难。她环顾了一圈殿内,目光落在那盆兰花上。“王姐姐喜欢兰花?”

王美人连忙点头。“是。臣妾闲着没事,养着玩的。”

“养得很好,”朱曦雪说,“臣妾也喜欢兰花,但总养不好。改日王姐姐教教臣妾。”

王美人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连忙用袖子擦了,声音发颤:“娘娘若不嫌弃,臣妾……臣妾明日就去昭阳殿教娘娘。”

“好。”朱曦雪笑了笑。刘弗陵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着,忽然开口了:“王母妃,您上次给弗陵做的香包,弗陵一直带着。”

他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香包,褪了色,边角有些磨损,但整整齐齐的,显然被妥善保管着。王美人看着那个香包,眼泪又涌了上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弗陵很喜欢,”刘弗陵认真地说,“谢谢王母妃。”

王美人终于忍不住了,捂着脸哭出了声。朱曦雪没有劝,只是安静地坐着,等她哭完。殿内很安静,只有王美人压抑的哭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过了许久,王美人止住了哭,用帕子擦了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臣妾失态了,请娘娘恕罪。”

朱曦雪摇了摇头。“王姐姐想哭就哭。臣妾在这里,不会笑话王姐姐。”

王美人看着她,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没有哭。她只是深深地看着朱曦雪,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心里。

离开王美人的寝殿时,刘弗陵拉着朱曦雪的手,忽然说了一句:“母后,王母妃哭了。”

“嗯。”

“她为什么哭?是因为高兴还是因为难过?”

朱曦雪想了想。“都有。高兴的是有人来看她,难过的是……太久没有人来看她了。”

刘弗陵沉默了很久,然后握紧了朱曦雪的手。“母后,以后弗陵常来看王母妃。”

朱曦雪低头看着他认真的小脸,弯起了嘴角。“好。”

第二站,是张美人的寝殿。

张美人比王美人年轻一些,三十出头,容貌姣好,但眉宇间总有一股淡淡的郁色。她的父亲是朝中一个不大不小的官员,当初送她入宫是盼着她能得宠。但刘彻的后宫,得宠的只有钩弋夫人。其他人都是背景板,她也不例外。

内侍通报后,张美人迎出来,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她的表情恭敬而疏离——不是敌意,是那种在后宫待久了、学会了把一切情绪都藏在面具底下的疏离。

朱曦雪没有介意。她牵着刘弗陵走进殿内,坐下,环顾了一圈。张美人的殿比王美人的大一些,陈设也更精致,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冷清——像是被人精心布置过,却从来没有真正住进去过。

“张姐姐这里很漂亮。”朱曦雪说。

张美人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娘娘过奖了。”

刘弗陵坐在一旁,忽然开口:“张母妃,您上次给弗陵做的鞋,弗陵穿不下了。但弗陵没有扔,收在箱子里。”

张美人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刘弗陵。这个孩子,她一年只见几次。每次年节大典上远远地看一眼,连话都说不上。她给他做过鞋,做过衣裳,做过香包,但从来没有问过他喜不喜欢、合不合身。不是不想问,是没有机会。此刻,这个孩子坐在她面前,告诉她——您做的鞋,弗陵穿不下了,但弗陵没有扔。她的眼眶红了。

“殿下喜欢就好。”她的声音发颤。

朱曦雪看着她,轻声说:“张姐姐的手很巧。臣妾不会做针线,改日张姐姐教教臣妾。”

张美人抬起头,看着朱曦雪。那双杏眼中,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没有刻意为之的亲近,只有一种淡淡的、真诚的、像是在说“你愿意来就来的”邀请。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但她没有擦。

“好,”她说,“臣妾教娘娘。”

第三站,是李美人的寝殿。

李美人是后宫中最年轻的一个,二十出头,生得明眸皓齿,身段窈窕。她是钩弋夫人入宫后才选进来的,据说当初也曾得过刘彻几次召幸,但后来就再没有消息了。内侍通报后,李美人迎出来,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她的表情比张美人更淡,不是疏离,是麻木。

朱曦雪看着她,忽然想起了史书上那些被湮没的名字。她们不是钩弋夫人,不是王美人,不是张美人。她们只是“后宫妃嫔”四个字后面的省略号。没有人记得她们的名字,没有人知道她们的故事。

“李姐姐,”朱曦雪轻声说,“这里住得习惯吗?”

李美人愣了一下。住得习惯吗?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她入宫三年,没有人问过她习惯不习惯、喜欢不喜欢、想家不想家。她只是被送进来,被安排在这里,被遗忘了。

“习惯。”她说。

朱曦雪看着她麻木的脸,心里像被人用手轻轻揪了一下。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坐了一会儿,和刘弗陵一起喝了杯茶,然后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转过身。

“李姐姐,”她说,“臣妾改日再来。”

李美人站在殿门口,看着朱曦雪牵着刘弗陵的手走远。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大一小,紧紧挨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入宫那年,母亲送她到宫门口,也是这样牵着她的手。

她转过身,走进殿内,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哭了。

第四站,第五站,第六站……

朱曦雪带着刘弗陵,走遍了后宫的每一座寝殿。每一处,她都坐了一会儿,喝了一杯茶,说了一会儿话。她记下了每一个妃嫔的名字、年龄、家乡、喜好。王美人喜欢兰花,张美人会做针线,李美人喜欢读书,赵美人会弹琴,周美人信佛,每日诵经。这些人,这些被时间遗忘在深宫角落里的女人,在朱曦雪的心里,一个个地鲜活了起来。

最后一站,是钩弋夫人的寝殿。

朱曦雪站在殿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刘弗陵仰起脸看她:“母后,不进去吗?”

朱曦雪沉默了片刻。“殿下先进去,臣妾在这里等一会儿。”

刘弗陵点了点头,松开她的手,跑了进去。朱曦雪站在殿外,望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等着。她没有等太久。片刻后,殿门开了,钩弋夫人站在门口,穿着绛紫色的深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标准的、得体的微笑。

“臣妾恭迎皇后娘娘。”她行了个礼。

朱曦雪看着她,看着那双凤眼中深不见底的平静,轻轻点了点头。“赵姐姐不必多礼。”

钩弋夫人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只一下,快得几乎看不出来。她侧身让开门口。“娘娘请进。”

朱曦雪走进去。钩弋夫人的寝殿比后宫任何一处都大,陈设也比任何一处都精致。但有一种说不出的、让人不太舒服的感觉——像是所有的东西都摆放得太整齐了,整齐到没有人住的气息。

朱曦雪在主位上坐下,刘弗陵坐在她旁边,钩弋夫人在下首陪坐。三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刘弗陵看了看母后,又看了看母妃,忽然开口了:“母妃,母后今天带弗陵去看望了王母妃、张母妃、李母妃、赵母妃、周母妃。母后记住了每一个母妃的名字和喜好。”

钩弋夫人看着儿子,嘴角弯了弯。“皇后娘娘有心了。”

朱曦雪看着她,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赵姐姐,弗陵很好。”

钩弋夫人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很聪明,很用功,对弟弟妹妹们也好。”朱曦雪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不需要再重复的事,“臣妾会好好教他。”

钩弋夫人看着朱曦雪,那双凤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嫉妒?恨?不甘?都有。但在那些情绪的底下,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是安心。是知道自己的儿子会被善待的、松了一口气的安心。

“多谢娘娘。”她说。这一次,她的声音没有发抖。

从钩弋夫人寝殿出来时,太阳已经偏西了。朱曦雪牵着刘弗陵的手,沿着长廊慢慢走。刘弗陵走了一天,腿有些软,但没有喊累,绷着小脸努力跟上她的步子。

“母后,”他忽然开口,“您累不累?”

朱曦雪低头看着他。孩子仰着脸,黑亮的眼睛里满是认真。她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

“累,”她老实地说,“但值得。”

刘弗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牵起了她的手。“母后,弗陵扶您走。”

朱曦雪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看着这个五岁的孩子,看着他还够不到她肩膀的小小身体,看着他努力做出“太子”威仪的认真小脸。

“好。”她说。

她站起身来,牵着刘弗陵的手,一步一步地走回了昭阳殿。

天幕

叶罗丽仙境,花海潮。

天幕亮了。画面中,朱曦雪牵着刘弗陵的手,走在后宫的长廊上。晨光很好,照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大一小,紧紧挨着。

“她真的去了,”王默说,“她去看那些妃嫔了。”

天幕适时地出现了提示文字:「王美人、张美人、李美人、赵美人、周美人:汉武帝后宫妃嫔,史书上记载甚少,大多只有封号和生卒年,没有名字,没有故事。」

花海潮安静了一瞬。

“没有名字,”思思轻声说,“没有故事。如果不是朱曦雪去看她们,她们就这样被历史忘记了。”

天幕上,朱曦雪对王美人说“王姐姐”,王美人哭了。刘弗陵掏出那个褪色的香包,说“谢谢王母妃”,王美人哭出了声。

茉莉的眼眶红了。“那个孩子……他还留着那个香包。”

“因为他知道那是一个人用心做的,”罗丽轻声说,“他不会因为对方不是皇后不是宠妃就不在意。这个孩子,有一颗平等的心。”

天幕继续播放。朱曦雪对张美人说“改日张姐姐教教臣妾”,张美人的眼泪落了下来。她对李美人说“臣妾改日再来”,李美人关上门后哭了。

建鹏沉默了。他平时话最多,但此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们多久没有被这样对待了?”他问。

没有人回答。

天幕转到钩弋夫人的寝殿。朱曦雪说“赵姐姐,弗陵很好”,说“臣妾会好好教他”。钩弋夫人的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王默捂住了嘴。“她在告诉她,你不用怕。你的儿子会被善待。”

“这是她能做到的、最大的善意,”罗丽轻声说,“对一个恨了她很久的人。”

天幕的最后一幕,是刘弗陵牵着朱曦雪的手,说“母后,弗陵扶您走”。朱曦雪蹲下身看着他的脸,眼泪涌了上来。

花海潮安静了很久。

“这个孩子,”罗丽轻声说,“会是个好皇帝。”

大明,北平,紫禁城。

天幕亮了。朱棣坐在廊下,腰杆挺得笔直。徐皇后坐在他旁边。当看到朱曦雪牵着刘弗陵的手走过后宫每一座寝殿的时候,徐皇后的眼泪涌了上来。

“她做到了,”她说,声音微微发颤,“她去看她们了。不是施舍,不是炫耀,是去看她们。”

朱棣没有说话,仰着头看着天幕上女儿蹲在刘弗陵面前的画面,浑浊的老眼中有一层水光。

“朕的女儿,”他说,声音沙哑,“比朕强。”

应天府,皇宫。

天幕亮了。朱元璋坐在太师椅上,腰杆挺得笔直。马皇后坐在他旁边。当看到朱曦雪对钩弋夫人说“臣妾会好好教他”的时候,朱元璋哼了一声。

“咱孙女,”他说,“对谁都好。”

马皇后轻轻“嗯”了一声。

天幕的最后一幕,是刘弗陵牵着朱曦雪的手。朱元璋看着那个画面,浑浊的老眼中有一层水光。

“妹子,”他说,声音很低很低,“咱小时候,没人牵咱的手。”

马皇后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丈夫粗糙的手。

天幕暗了。那些眼泪、那些香包、那些被记住的名字,在每一个在乎的人心里,久久不散。

上一章 无题 大明公主朱曦雪最新章节 下一章 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