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急促的敲门声还在持续。
一声声沉哑、焦灼,敲在门板上,也敲在许兔濒临崩碎的心上。
可这里是女生宿舍。
楼道人来人往,室友随时可能回来,宿管已经在楼下频频张望,再僵持下去,闹出动静只会引来所有人围观。
一旦被人发现端倪,流言蜚语会彻底毁了一切。
许兔哭到发哑的呼吸狠狠滞了滞,混乱的脑子里强行逼出一丝清醒。
她不能拖。
更不能让唐小虎在宿舍失控。
她狼狈撑着地板起身,指尖颤抖抓过桌上的创可贴,拆开、撕开,死死贴在颈间那片滚烫暧昧的痕迹上。
薄薄一层胶带,堪堪遮住绯色淤青,遮不住发烫的肌肤,更遮不住她心里滔天的罪孽。
来不及细想,她随手扯过挂在椅背上的黑色高领外套,不顾盛夏正午毒辣的高温,胡乱套在身上,拉锁一路拉到最顶端,严严实实捂住脖颈,封得密不透风。
做完这一切,她抬手用力抹掉脸上的泪水,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努力把颤抖的声线放平,一步步挪到门边。
深吸一口气,她抬手,缓缓拉开宿舍门。
门外的唐小虎眉眼紧绷,眼底蓄满了压不住的慌张、焦灼与后怕,指节还停留在半空,显然刚刚还在持续叩门。
看见她的一瞬,他眼底的慌乱骤然落地,却又瞬间悬得更高。
眼前的小姑娘太过安静,太过苍白,眼底是掩不住的红,浑身透着死气沉沉的怯懦,像一株被暴雨打残的草。
“兔兔……”他嗓音沙哑,刚要开口。
许兔却抢先偏过头,避开他所有审视的目光,声音轻得发虚:“别在这闹,人太多了,我跟你走。”
她不敢让他多问,不敢给他停留观察的机会,伸手轻轻拽住他的袖口,力道微弱又仓促,拖着他快步离开宿舍楼。
一路沉默。
阳光炽烈滚烫,晒得地面发烫,来往学生都是短袖短裤、清爽夏装,唯独她裹着厚重的高领外套,浑身紧绷,步履匆忙。
她只想赶紧找个没人的地方,熬完这场快要窒息的对峙。
两人一路走到校园僻静的湖心公园,树荫浓密,四下无人,终于隔绝了所有路人的视线。
可空气里的压抑,却愈发浓稠,压得人喘不过气。
彻底安静的瞬间,积攒一上午的焦灼、忐忑、猜疑,尽数爆发。
唐小虎停下脚步,反手轻轻攥住她的手腕,语气带着压抑的急色:“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到底发生什么了?”
“为什么突然逃回来?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撒谎?”
一连串的质问,没有怒意,只有满心惶恐的心疼。
许兔垂着头,指尖死死攥着外套衣角,喉咙哽咽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拼命摇头,眼泪又开始不受控制地蓄满眼眶。
“我没有撒谎……我就是不舒服……”
声音细碎无力,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
争执僵持间,正午的热浪层层裹来。
盛夏的风都是烫的,周围蝉鸣聒噪,温度高得吓人。
唐小虎看着眼前的人,忽然敏锐捕捉到极致的违和感——
今早出门,她穿的是薄薄的浅色短袖,清爽单薄,一路喊热。
可偏偏从公司逃回学校、短短十几分钟路程,她凭空多了一件密不透风的高领厚外套。
天热得连吹风都燥,她却裹得严严实实,拉链死死抵着下颌,连一寸肌肤都不肯露。
怪异。
反常。
刺眼的不对劲。
唐小虎心头疑云骤然沉落,下意识放软了语气,带着惯有的温柔体贴,伸手想去帮她:“这么热的天穿这么厚,会中暑的,乖,拉开一点透透气。”
他只是心疼她,怕她捂出汗、闷得难受。
指尖轻轻触碰到外套拉链的瞬间——
许兔像被烈火烫到一般,浑身骤然一僵,猛地抬手狠狠躲开。
“别碰!”
她应激的躲闪,慌乱又决绝,眼底是藏不住的恐惧与抗拒。
就是这一下。
彻底坐实了所有猜测。
唐小虎的手僵在半空。
眼底最后一点温柔的侥幸,瞬间寸寸碎裂、冷却、崩塌。
他太懂她了。
她温顺、柔软、从不跟他设防,从来不会拒绝他的触碰,更不会这般恐惧躲闪。
她拼命遮掩、拼命隐瞒、拼命逃避、拼命撒谎。
不是简单的心情不好,不是闹别扭。
是脖子上藏了绝对不能让他看见的东西。
几秒死寂的沉默里,周遭的蝉鸣、风声、日光,全都变成刺耳的噪音。
唐小虎眼底的温柔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冰封般的冷静。
不用多想。
不用试探。
他什么都懂了。
下一瞬,他没有犹豫,不再温柔试探。
抬手,动作快、稳、准,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不等许兔再次躲闪,指尖扣住拉链顶端,轻轻往下一扯——
“哗啦——”
厚重的高领外套瞬间松开,紧绷的布料垂落两边。
一块突兀、格格不入的白色创可贴,赫然贴在她白皙纤细的脖颈上。
平整的肌肤上,那一块刻意遮盖的白,刺眼得近乎残忍。
许兔浑身彻底脱力,僵在原地,瞳孔震颤,眼泪瞬间决堤。
“不要……小虎,不要看……”
她崩溃抬手想去遮挡。
可唐小虎的动作比她更快。
他指尖微颤,带着极致的克制与僵硬,轻轻捏住那片创可贴的边角。
缓缓、轻轻、彻底撕下。
胶布离开肌肤的一瞬。
一枚深浅清晰、暧昧狰狞、尚未消退的绯色吻痕,赤裸裸、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盛夏的日光下。
青紫泛红,烙印分明。
是掠夺的痕迹。
是旁人的占有。
是他从未碰过、从未舍得留下的、刺眼的印记。
风停了。
蝉静了。
全世界瞬间死寂。
唐小虎的手指僵在她颈间,一寸动弹不得。
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眼眸骤然放空,所有的情绪、温度、光亮,在这一刻尽数熄灭。
没有暴怒。
没有质问。
没有嘶吼。
只有一片死一样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比发疯更可怕,比争吵更虐心。
他眼底的光,彻彻底底碎了。
前一秒还拼尽全力奔赴、慌到极致、怕到极致、心疼到极致的温柔与慌张,全部瞬间清零。
只剩下心底骤然炸开的、密密麻麻、剜骨抽筋的疼。
他护了这么久、疼了这么久、捧在手心怕摔、含在嘴里怕化的小姑娘。
被别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狠狠烙下了专属的痕迹。
是他最信任的兄弟。
是他从未设防的人。
是日日台面和睦、暗处掠夺的高启盛。
许兔站在烈日之下,浑身冰冷,哭得浑身剧烈颤抖,不敢看他死寂的眼睛,声音破碎得不成调:
“我不是故意的……小虎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是他逼我的……我躲不开……我反抗了……可是我打不过他……”
她拼命解释,拼命求饶,拼命忏悔。
可眼前的男人,一言不发。
就那样静静看着那枚刺眼的吻痕,看着她泪流满面、狼狈不堪的模样。
心口滚烫的爱意,在这一刻,被生生撕裂、冻裂、碾碎。
盛夏阳光热烈刺眼,落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彻底冰封的眼底。
一眼见痕。
满心皆碎。
所有温柔庇护,所有信任偏爱,所有朝夕宠溺。
在这一刻,尽数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