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初见

林予舟不知道赵文敬在背后搞什么鬼，但他大概能猜到。

一个被触动了利益的老狐狸，绝不会坐以待毙。赵文敬一定会反击，只是反击的方式还不确定。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一边巩固自己的权力，一边等待赵文敬露出马脚。

转眼到了十一月，天气越来越冷。

林予舟这一个月来几乎没怎么出过宫，白天处理朝政，晚上看奏折，偶尔召见大臣议事，日子过得比考研还累。但他的身体倒是渐渐好了起来——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加上太医开的一些调理方子，气色明显好了很多。

福安说他现在“有了几分帝王相”，林予舟觉得这话纯粹是拍马屁。

这天下午，他正在御书房批折子，福安小跑着进来通报：“陛下，镇北将军沈淮回京述职，已到宫门外候着了。”

林予舟的笔尖顿了一下。

沈淮来了。

原著里的沈淮，他看了二百多章，对这个角色的了解比对身边任何一个人都深。但现在要见的不是书里的角色，而是活生生的人。

说不紧张是假的。

但他很快调整了心态，放下笔，理了理衣冠：“让他进来。”

宫门缓缓打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林予舟原以为会看到一个满脸横肉、杀气腾腾的莽夫——毕竟原著里沈淮的外貌描写就没几句好话。但真正见到本人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想错了。

沈淮确实很高，目测一米八几，穿着盔甲的时候显得格外魁梧。但他的脸并不粗犷，相反，五官端正而冷峻，下颌线条分明，一双眼睛又黑又深，像冬夜里结了冰的湖面。

他进殿的时候步伐稳健，不急不慢，铠甲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碎的声响。走到御前，他单膝跪下，垂首道：“臣沈淮，参见陛下。”

声音低沉，没有起伏，像山间的风穿过松林。

林予舟看着他，忽然想起原著里描写沈淮的一句话——“此人沉默寡言，心机深沉，喜怒不形于色，是天生的枭雄。”

现在亲眼见了，才发现这句话写得真准。

“沈将军免礼。”林予舟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

沈淮站起身，抬眼看了皇帝一眼。

只是一眼，很快地扫过，但林予舟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猛兽盯了一下似的，后背微微发凉。

这一眼，沈淮也在心里重新评估了这个皇帝。

跟印象中那个面色蜡黄、眼神浑浊的昏君完全不同了。眼前的年轻皇帝虽然还不算强壮，但眼神清明，气色健康，坐在那里有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

一个月前收到那道手谕的时候，沈淮就怀疑皇帝换了个人。现在亲眼所见，他更加确信了——这个人，绝不是他听说过的那个萧衍。

“沈将军长途跋涉，辛苦了吧？”林予舟率先打破沉默，“赐座。”

福安搬了把椅子过来，沈淮道了声谢，坐下了。

两人之间隔了几步的距离，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音。

林予舟其实有一肚子话想问，比如边关的情况、军中的士气、狄族的动向，但一时间又觉得不知道从何说起。他想起了原著里沈淮的种种经历——十岁丧父、十五岁丧母、十六岁从军、二十岁立下赫赫战功却被朝廷猜忌、二十五岁被逼到绝路起兵造反——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挺不容易的。

“边关冷吗？”林予舟问。

沈淮微怔。他以为皇帝会问他军务、边防、兵权这些要紧事，没想到问的第一句话是“边关冷吗”。

“回陛下，边关入冬后气温骤降，确实寒冷。”沈淮如实回答。

林予舟点点头：“朕让人给你和将士们准备了棉衣，等会儿走的时候带上。”

沈淮又愣了一下。

不是为了棉衣本身，而是皇帝说这话时的语气，就像在关心一个普通朋友，不是在施恩，也不是在拉拢，而是真的觉得天冷了，该添件衣服。

这种语气让沈淮感到陌生。

“臣替将士们谢陛下恩典。”他站起来，又要跪。

林予舟拦住了他：“行了，别动不动就跪。朕这儿没那么多规矩。”

沈淮重新坐下，看着林予舟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

两人聊了将近一个时辰，从边防守备聊到军粮补给，从狄族动向聊到朝廷政策。林予舟问得很细，而且问的都是关键问题，显然对边防情况有相当的了解。沈淮一一作答，越聊越觉得这个皇帝不简单。

他懂军事。

不是纸上谈兵的那种懂，而是真的能说到点子上。比如讨论地形的时候，林予舟能准确地说出几处关隘的险要之处；讨论粮草调度的时候，他提出的方案比沈淮自己想的还要合理。

沈淮忍不住问了一句：“陛下以前学过兵法？”

林予舟笑了笑：“朕看过一些兵书。”

实际上是他当年写论文的时候把几十本军事史专著翻了个遍，各种战术战略烂熟于心。但他不能说自己是个历史系研究生，只能含糊地说是看兵书学的。

沈淮没再追问，但心里对林予舟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天色渐晚的时候，沈淮起身告辞。

林予舟把他送到御书房门口，忽然叫住他：“沈将军。”

沈淮停下脚步，回身看他。

冬天的晚风吹过廊下，宫灯刚刚点亮，昏黄的光映在年轻的皇帝脸上，把他的眉眼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朕知道你心里有很多疑问，”林予舟说，“朕不想解释什么，时间会证明一切。但有一句话朕想现在就说——朕不会让边关将士再受委屈了。”

沈淮沉默了几秒，然后，林予舟看到了一个让他意外的画面。

沈淮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节性的微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极淡极浅的一抹笑意。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但林予舟确定自己没看错。

“臣，记下了。”沈淮说完，转身大步离去，黑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林予舟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处，忽然觉得自己心跳有点快。

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