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魏无羡又恢复了那副生龙活虎的模样。
他大清早就跑去后山抓野兔,说要给蓝忘机炖汤补身体,结果被兔子蹬了一脚,灰头土脸地跑回来,脸上还挂着三道爪印。
蓝景仪笑得直不起腰,蓝思追一边忍笑一边帮他上药,厨娘听说了特意多给他盛了一碗甜羹压惊。
魏无羡嘴里含着甜羹还在控诉那只的兔子“忘恩负义”。
魏无羡“我明明是要给它换个更好的窝,它居然踢我!”
蓝景仪“您那是要把它给炖了。”
蓝景仪毫不留情地戳穿他。
魏无羡“炖了也是更好的归宿!总比被黄鼠狼叼走强!”
一屋子人被他逗得哈哈大笑,连一向严肃的蓝家老执事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魏无羡在笑声中低头喝甜羹,嘴角勾着,眼睛里却没有什么笑意。只是没人注意到。
但蓝忘机注意到了。
他站在门外,隔着窗棂看着屋内热闹的场景,看着魏无羡在人群中笑得比谁都大声、说得比谁都欢快。
他的目光落在魏无羡脸上那三道浅浅的爪痕上,落在他捧着碗的手上,落在他弯弯的、却没有光的眼睛上。
昨天夜里那声极轻的叹息,还在他耳边。
他转身往藏书阁的方向走去。脚步很快,衣袍翻飞,像是再多走慢一步,有些东西就会从胸腔里破出来。
他身后传来魏无羡的笑声,清脆明亮,像琉璃珠子落在玉盘上。他听见那笑声,脚步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藏书阁在最安静的那片竹林深处。蓝忘机推门进去的时候,满室尘埃在阳光里飞舞。
他没管那些灰尘,径直走到最里面的那排书架前,从最底层翻出一个积满了灰的樟木箱子。那是蓝家历代掌罚使留下的秘档,记录了许多不为人知的异事。
他打开箱子,最上面放着一卷古旧的竹简,封条上写着四个字——“阴阳错岁”。
蓝忘机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很久。
然后他撕开封条。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翻开竹简的那一刻,后山草地上,魏无羡正仰面躺着,望着天上的白云发呆。
日光正好,风也温柔。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身下的草叶,一根一根地揪断,再捡起来,再揪断。
蓝景仪的喊声从山道上传来。
蓝景仪“魏前辈!含光君说午膳让您多吃点,他晚些回来!”
魏无羡坐起来,冲那边挥手,笑容满面。
魏无羡“知道啦——”
他喊完又重新躺回去,把手背搭在额头上,挡住过于刺眼的阳光。
揪断的草叶散落在身侧,绿的、黄的、半枯的,乱七八糟地摊在草地上。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那些碎叶,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
风太大,把那句话吹散了,谁也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到了下午,天色又开始转阴。不是那种痛快的暴雨,而是那种黏黏糊糊的、纠缠不休的阴天,云层压得低却不落雨,空气潮得能拧出水来,风时有时无,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
魏无羡从午后开始就待在屋里没出来。蓝忘机在藏书阁里没有回来,蓝思追和蓝景仪各有各的功课,他一个人窝在榻上,把玩着陈情。笛子黑亮黑亮的,在阴天的光线里泛着幽冷的光。
他转了转笛子,放在唇边吹了一个音。
那个音很轻,像是试探。
然后他放下笛子,没有再吹。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上,眉间那道极浅的纹路又出现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如果有人在旁边,或许能读懂他的口型——“别下。”
云层又压低了一些。远处隐隐传来雷声,闷闷的,像是敲在胸腔上。
魏无羡握紧了手中的陈情,指节发白。
——
藏书阁里,蓝忘机终于翻完了那卷竹简。他的手指压在最后一行字上,压得竹简微微凹陷。
那行字写的是——
“阳轨阴轨,双时并行。阳间一岁,阴界千劫。受者独承,无人可代。识者无多,解者绝无。”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匆补上去的注脚。
“余穷毕生之力,仅得一例。受劫者魂魄未散,被锁于死劫之刻,往复循环。每一次轮回,皆亲身重历,前次记忆不消。是以旁人历一劫,此人已历千万劫。更可悲者——阴阳时序一旦错位,永无归正之日。”
蓝忘机的指尖按在“永无归正之日”六个字上,指节慢慢收紧,竹简在他掌中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而窗外,这个秋天第一声惊雷,终于在天际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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