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忘机也没有问。他把布巾放下,又去找了条毯子裹在魏无羡身上,然后去给他倒热茶。
魏无羡捧着茶盏窝在榻上,毯子裹得像个蚕蛹,只露出一张笑脸和两只捧着茶盏的手。
魏无羡“蓝湛,你也太紧张了,我就是出去吹吹风,这雨又不大——”
蓝忘机“魏婴。”
蓝忘机忽然叫了他的名字,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但魏无羡的声音却下意识地停住了。他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腹压在瓷壁上,压出一点青白。
蓝忘机“你方才……”
蓝忘机斟酌着词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寻常的关切。
蓝忘机“在廊下时,你说了几句话。”
魏无羡眨了眨眼问。
魏无羡“我说什么了?”
蓝忘机“你说,‘快走,别过来’。”
魏无羡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端着茶盏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
杯中的茶水微微晃动,他立刻低下头喝了一口,用茶盏挡住了自己的脸。
魏无羡“……大概是做噩梦了,谁知道呢。”
他喝完茶,把茶盏放下,笑着揉了揉眼睛。
魏无羡“睡糊涂了说胡话,不用在意。”
蓝忘机看着他。
他的笑依旧很好看,眼睛弯弯的,语气轻松得像是真的什么也没发生。
茶水稳稳地端在手里,毯子裹得严严实实,头发擦得半干不湿,整个人看起来安然无恙。
但蓝忘机注意到了两个细节。
第一,他的手是稳的。太稳了。一个刚从梦魇中惊醒、赤脚站在冷雨里的人,手怎么可能这么稳?那种稳不是自然的放松,是刻意控制的结果。像一个人把所有力气都用在维持表面的平静上,一分一毫都不敢松懈。
第二,他的视线没有落在蓝忘机眼睛上。他看着他眉间、看着他鼻梁、看着他下颌,就是不看他眼睛。魏无羡从来都是直视蓝忘机说话的人,从前在云深不知处求学时是,后来在乱葬岗是,十六年后重逢也是。他最狼狈的时候都敢看着蓝忘机的眼睛笑。但此刻,他在躲。
他害怕被看见。
害怕蓝忘机看见他眼底那些还没藏好的东西。
蓝忘机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像是有人在掐住了他的咽喉。
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站起来,走到魏无羡面前,蹲下身,将他放在膝盖上微微攥紧的那只手掰开,把自己的手放了进去,轻轻握住。
魏无羡低头看着交握的手,愣住了。
魏无羡“……蓝湛?”
蓝忘机“我在。”
蓝忘机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两个字。
魏无羡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
那个笑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不是灿烂的、开朗的、插科打诨的笑。
是很淡很淡的,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看着某样珍贵却不敢触碰的东西时才会露出的笑。他把蓝忘机的手也握紧了,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
魏无羡“我知道你在啊。”
他说,语气恢复了平常的轻快。
魏无羡“好了好了,睡吧睡吧,再折腾天都要亮了。”
说着就裹着毯子往床榻那边滚,把脸埋进枕头里,背对着蓝忘机,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蓝忘机在他身后站了片刻,然后熄了灯。
黑暗中,他听见魏无羡的呼吸渐渐平稳。过了很久,大约有一两个时辰,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檐角还有零星的水滴在往下落。
他听见魏无羡翻了个身,似乎是在确认他已经睡熟。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极轻的,压抑到几乎被呼吸吞没的,一声叹息。
不是悲伤的叹息,也不像是痛苦的叹息,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安静的情绪。
像是一个人从水底浮上来换了一口气,确认水面上的世界还在,然后再重新潜下去。
蓝忘机的眼眶忽然热了。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动,只是闭着眼睛,让那声叹息慢慢地、一字一字地刻进自己心里。
明天,他对自己说。明天他就去查那些残卷,去翻所有能找到的古籍,去问所有可能知道的人。
他要知道那场雨为什么从没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