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惊雷炸开的时候,蓝忘机手中的竹简断成了两截。
他没有理会。
断裂的竹片从指间滑落,磕在桌案上发出沉闷的响。
他的目光钉在那行字上——“永无归正之日”。
窗外的雷声一波滚过一波,像是天穹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雨水倾泻而下,砸在瓦上发出密集的、近乎暴烈的声响。
藏书阁的门是被风撞开的。
冷雨裹着枯叶灌进来,打湿了门槛前的一片地板。
蓝忘机如梦初醒,将那截断裂的竹简塞进袖中,起身便往外走。
他走得极快,衣袍被风鼓起又落下,脚步溅起石板路上的积水,一路水花四溅。
他从藏书阁到静室的这条路走了无数次,从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漫长。
每走一步,袖中的那截竹简都像烙铁一样贴着皮肤。
每走一步,他都在想同一件事。
魏婴不喜欢雷雨天。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
雨幕中云深不知处的亭台楼阁都模糊了轮廓,灰蒙蒙的天地间只有他一个人在疾行。
拐过回廊弯角时,他差点和一个人撞个满怀。
蓝思追“含光君!”
是蓝思追。
少年手里抱着一把油纸伞,神色焦急,额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脑门上,显然是跑过来的。
蓝思追“魏前辈他——”
蓝思追喘着气,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
蓝思追“方才雷响的时候我去看他,他不在屋里。”
蓝思追“陈情还放在桌上,人却不见了。”
蓝思追“我找了前后院子都没——”
蓝忘机“去找。”
蓝忘机打断他,声音比任何时候都冷
蓝忘机“叫上景仪,多叫几个人。”
蓝忘机“后山、冷泉、瀑布,一处都不要漏。”
蓝思追“是!”
蓝思追转身跑进雨里。
蓝忘机在原地站了片刻,雨水顺着他的发丝往下淌,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魏婴会去哪里?不是静室,不是厨房,不是后山草地上——那些是他开心时待的地方。
那不开心的时候呢?害怕的时候呢?他要去哪里藏起来?
一个答案忽然浮上来,冷得像一把刀刃插进了胸口。
蓝忘机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奔去。
云深不知处的东南角有一片废弃的旧屋,是蓝氏先祖早年筑室时的遗迹,如今早已无人居住。
那些屋子年久失修,门窗歪斜,阶下荒草丛生。
蓝忘机在雨中快步穿过那片荒草,衣角被枯枝挂住又扯开,他没有停顿下来。
最里面那间最小的屋子,门虚掩着。
蓝忘机在门前停了一步。
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在雷声和雨声的间隙里,重而急促。
他伸手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嘶哑的呻吟。
屋内很暗,只有破窗里透进来的一线天光。空气里有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角落里堆着几件废弃的家具,上面盖着厚厚的灰。
然后他看见了魏无羡。他缩在最里面的墙角,背靠两面墙壁的夹角,膝盖蜷起来抵着胸口,两只手死死捂住耳朵。
他的眼睛睁着,瞳孔里是全然涣散的光,嘴唇发白,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轻微的颤抖。
是整个人都在剧烈地抖,像是被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扼住了喉咙和四肢,像是骨头缝里都被灌进了冰水。
他的中衣又湿透了,赤着脚,脚底有几道被碎石划破的血痕,混着泥水,蜿蜒地印在落满灰尘的地板上。
蓝忘机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生生攥碎了。
蓝忘机“魏婴。”
他蹲下来,用最轻最缓的声音叫他,像是怕自己的声音也会变成伤害他的刀。
魏无羡没有反应。
他的眼睛明明朝着蓝忘机的方向,但目光穿过他的身体,落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声音被雷声吞没了大半。
蓝忘机靠近一些,终于听清了几个零碎的字。
魏无羡“……师姐……别……别过来……”
魏无羡“……不……不是……”
魏无羡“……蓝……蓝湛……”
蓝忘机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他在叫他的名字。在千万次轮回的深渊里,在反复撕裂他灵魂的那场雨里,他还在叫他。
蓝忘机伸出手,指尖触到魏无羡冰冷的手背。那一瞬间,他感觉到魏无羡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然后那双涣散的瞳孔忽然收缩。
魏无羡抬起头,看着他。
蓝忘机做好了所有准备——他准备魏婴会像上次一样本能后退,准备他认不出自己,准备他把自己当成梦魇的一部分。
他甚至准备魏婴会推开他。
但他没有。
魏无羡看了他很久,然后松开了捂着耳朵的双手。
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终于发出声音,声音却沙哑得像是从砂纸上磨过去的。
魏无羡“……真的吗?”
蓝忘机的心碎了。
他没有问“什么是真的吗”。
他不需要问。他懂了。
魏婴在问他——你是真的吗?
这个蓝忘机是真的吗?
还是只是又一次轮回里短暂的幻觉,在下一次坠崖之前就会消散?
蓝忘机“真的。”
蓝忘机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稳。
蓝忘机“魏婴,是我。是真的。”
他把魏无羡捂耳朵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用体温去暖那双冷得像冰的手。
魏无羡低头看着交握的手,看了很久很久,像是要确认什么。
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指尖颤巍巍地碰了一下蓝忘机的脸。
极轻,极小心,像在触碰一个随时会碎的梦。
魏无羡“……温的。”
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惊讶。
蓝忘机“是。”
蓝忘机握住他贴在自己脸颊上的那只手。
蓝忘机“我是真的。”
魏无羡的表情在那一瞬间产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眉头微微松开,嘴角抿了一下,眼眶慢慢地红了。
不是那种要哭出来的红,是眼泪已经被烧干了无数次之后、剩下的那种干涸的红。
魏无羡“好。”
他说。
然后他像是花光了所有力气一样,整个人软下来,额头抵在蓝忘机的肩膀上,不说话了。
蓝忘机搂住他。
怀里的人浑身湿透,体温低得吓人,单薄的衣衫下每一根骨头都硌得出来。
他在发抖,但比方才好些了,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被人轻轻地松了半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