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嬛3

他了解自己的女儿。她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演武场上，匈奴使臣盯着王嬛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嘴一笑：“好！本使就跟你赌这一把！”他扭头对光头壮汉喊道，“呼衍拔，你听到了？可别让本使输了！”

呼衍拔哼了一声，大步入场，从随从手中接过一张匈奴角弓和一个箭囊，沉声道：“汉人女子，本将不杀女人，你若是怕了，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王嬛没理他，转身对身边的侍女低语了几句。侍女快步离去，不多时便捧来一张朱红色的角弓和一个箭囊。

这张弓是王嬛自己画图请并州最好的弓匠特制的，弓身用的是上好的桑柘木，外面裹了一层朱漆，弓弦是牛筋绞丝而成。整张弓比寻常的步弓小了一圈，但拉力并不低，足有两石。她练了十几年，如今已经能拉满二十箭不歇。

她接过弓，从箭囊里抽出三支箭，两支插在地上，一支搭在弦上，然后抬头看向对面的呼衍拔。

“呼衍将军，准备好了吗？”

呼衍拔也搭箭上弦，咧嘴一笑：“来吧。”

围观的众人屏住了呼吸。王嬛深吸一口气，举弓，拉弦，瞄准——她的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显然不是初学，而是经过长期严苛训练才能达到的境界。弓弦在她手中稳稳地被拉到满月，箭头微微上挑，算好了抛物线的轨迹。

对面的呼衍拔也在瞄准，他的弓更大更重，草原上的神箭手不是浪得虚名，他的手臂稳如磐石。

“放！”

丁原一声令下，两支箭同时离弦而出！

王嬛的箭比呼衍拔的箭快了那么一瞬——因为她的箭更轻，初速更快。两支箭在空中交错而过，呼衍拔的箭擦着王嬛的耳畔飞过，削断了几根发丝，钉在她身后的木柱上。

而王嬛的箭，直奔呼衍拔的面门！

呼衍拔瞳孔猛缩，猛地偏头，箭矢擦着他的额角飞过，带走了一片头皮和几根头发，鲜血顺着眉骨淌下。

第一箭，擦伤。

但王嬛的第二支箭已经搭上了弓弦。

她根本没有瞄准，几乎是箭一到手就拉弦射出，速度快得让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呼衍拔刚偏头躲过第一箭，视线还没有完全恢复，第二箭已经到了面门前！

他下意识抬手去挡，“噗”的一声，箭矢穿透了他的手掌，鲜血迸溅。呼衍拔闷哼一声，手中角弓掉落在地。

“第二箭。”王嬛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报数。

她弯腰拔起地上最后一支箭，搭在弦上，瞄准了呼衍拔的咽喉。

呼衍拔一只手被射穿，另一只手空着，没有任何遮挡。他瞳孔剧震，身体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满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嬛身上。她站在演武场中央，秋风拂过，衣袂飘飘。月白色的深衣衬得她肤白如雪，面容沉静如水。手中那张朱红色的角弓拉得圆满，箭尖在秋日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寒光，稳稳地指向匈奴第一勇士的咽喉。

这一刻，没有人觉得她只是一个世家女子。

匈奴使臣的脸色已经难看得不能再难看了，他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够了！”

王嬛没有放下弓，偏头看向他：“使臣是认输了吗？”

匈奴使臣脸色变幻了几次，最终咬着后槽牙挤出一句话：“王姑娘箭术超群，本使佩服。呼衍拔，退下！”

呼衍拔咬着牙拔出手掌上的箭，鲜血淋漓地退到一边，看王嬛的眼神里带着不可思议的敬畏。

王嬛这才放下弓，朝匈奴使臣微微一笑：“那么，使臣是不是该兑现赌约了？”

匈奴使臣的脸色青白交替，最终还是站起身来，朝在场众人拱了拱手，用生硬的汉话说道：“方才本使言语冒犯，得罪了。汉人世家子弟，果然名不虚传。”

他虽然说的是“汉人世家子弟”，但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替太原世家挣回这份脸面的，是一个女子。

王嬛微微一笑，转身走回王家席位。路过王昶身边时，这位族弟正呆愣愣地看着她，半晌才憋出一句话：“嬛姐……你什么时候练的箭？”

“你练枪的时候，我也在练。”王嬛冲他笑了笑，径直走回竹帘之后。

刚坐下，她就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不动声色地抬头，循着那道目光看去——在匈奴使臣身后的随从队伍边缘，站着一个极其高大的年轻男人。

那人身量足有九尺开外，站在一群魁梧的匈奴武士中间，也比所有人都高出小半个头。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皮甲，肩宽背厚，胳膊上肌肉虬结，站在那里就像一尊铁塔。腰间挎着一柄比寻常战刀更长更宽的环首刀，刀柄上缠着磨得发亮的麻绳。

他的长相算不上英俊，浓眉大眼，下颌方正，脸上棱角分明，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形成的古铜色，额头有几道浅浅的疤痕，给他平添了几分凶悍之气。

但他的眼睛很亮。

不是那种精明算计的亮，而是一种纯粹的、灼热的、像火光一样燃烧的亮。此刻那双眼睛正直直地盯着竹帘的方向，里面写满了震惊、敬佩，还有一种王嬛一时分辨不出的情绪。

王嬛心里微微一动。

这种站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微微下沉，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看似随意，实则随时可以拔刀出手。这是久经战阵的武将才会形成的肌肉记忆。他站在那里，周围的匈奴勇士竟然隐隐被他的气势压了一头。

“那个人是谁？”她压低声音问身边的侍女。

侍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低声道：“婢子去打听一下。”

不多时，侍女回来了，附在王嬛耳边说：“那人叫吕布，字奉先，并州九原人，是丁刺史帐下的主簿。”

王嬛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吕布。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见到他。

按照她所知道的历史，吕布现在应该在丁原手下做个不起眼的文书小吏。丁原出身寒门，以勇武起家，却偏偏把吕布这样的猛将用做主簿，简直是暴殄天物。历史上的吕布后来杀丁原投董卓，固然有董卓利诱的原因，但丁原不识人、不重人，恐怕也是重要因素。

而现在，这个未来的飞将就站在她面前，还是个默默无闻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