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嬛2

丁原，字建阳，是去年才调任并州刺史的。他出身寒门，为人刚直，擅长骑射，到任后对并州的边防备战颇为上心。但王嬛知道他——历史上的丁原，死于他最信任的部下之手，而那个部下，正是吕布。

不过眼下，吕布还只是丁原麾下一个不起眼的属吏。

宴席设在刺史府正堂，匈奴使臣坐在上首，丁原陪坐，下面依次是太原各家的人物。王嬛坐在女眷席上，隔着一道竹帘，能看到正堂上的情形。

匈奴使臣是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满脸横肉，喝酒喝得面红耳赤，说话嗓门极大，一副目中无人的架势。他身边还站着几个匈奴勇士，个个膀大腰圆，腰间别着弯刀，目光在席间扫来扫去，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丁原的脸色不太好看。他是武将出身，脾气刚烈，但碍于两国邦交，只能强忍着应付。太原各家的人也都面沉如水，却没人敢说什么——并州连年与匈奴鲜卑交战，这些胡人的悍勇是出了名的，真要动起手来，在场这些世家子弟还真不一定是对手。

酒过三巡，匈奴使臣忽然站起身来，用生硬的汉话说道：“听说你们并州世家子弟文武双全，不如让本使见识见识？”

他嘴上说着“见识见识”，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席间王家子弟的方向，嘴角挂着一丝挑衅的笑意。显然，他是存心要给这些汉人世家一个下马威。

丁原皱眉，正要开口打圆场，匈奴使臣却已经伸手一指：“你，出来！”

他指的是王隗身边的一个年轻人。

王昶，王嬛的族弟，今年十九岁，在太原世家子弟里算得上文武双全的人物。但王嬛知道，王昶的武艺在同辈中虽然不错，却绝对打不过这些匈奴人——这些匈奴勇士是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天生神力，王昶上去多半要吃亏。

王昶显然也知道这一点，但他被当众点名，若是不应战，丢的就是整个王家的脸。他咬了咬牙，站起身来，朝丁原拱了拱手：“刺史大人，既然使臣有此雅兴，在下愿意一试。”

丁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王家那边的王隗，见王隗微微点头，这才说道：“点到即止。”

众人移步到府中演武场。

王昶换了一身劲装，提了一杆长枪，走上场来。匈奴使臣那边派出的是一条光头壮汉，身高足有八尺，胳膊比王昶的大腿还粗，手里提着一柄沉重的弯刀，每一步踩在地上都震得尘土飞扬。

“开始！”丁原一声令下。

光头壮汉咧嘴一笑，大步冲了过来，弯刀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劈而下。王昶侧身闪避，长枪斜刺而出，枪尖直奔对方肋下。这一枪又快又准，是王家枪法中的杀招，若是在平地对阵，十有八九能得手。

但光头壮汉的反应快得惊人，他身体一拧，弯刀回削，“当”的一声将枪尖荡开，紧接着反手一刀横扫过来。王昶收枪格挡，双臂一震，整个人被刀上的巨力打得连退数步，虎口发麻，长枪差点脱手。

差距太大了。

不到十五个回合，光头壮汉一刀劈在王昶枪杆上，王昶闷哼一声，长枪脱手飞出，整个人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光头壮汉哈哈大笑，把弯刀往肩上一扛，大步走回匈奴使臣身边。

演武场上鸦雀无声。

太原世家众人面面相觑，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王昶是王家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他都打不过，其他人上去也是白给。可就这样认怂，太原世家的面子往哪搁？

匈奴使臣哈哈大笑，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用生硬的汉话说道：“汉人世家子弟，也不过如此嘛。难怪你们年年要给鲜卑送钱送粮，求人家别来打你们。”

这话一出口，在场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丁原的脸黑得像锅底，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剑柄。但他毕竟是并州刺史，不能当场发作，正要强压怒火开口，忽然听到一个清亮的女声从竹帘后传了出来。

“使臣此言差矣。”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王嬛从竹帘后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的是一身月白色的深衣，外罩一件鸦青色的氅，乌发挽成高髻，只簪了一支白玉步摇。二十二岁的她身量已经长开，修长挺拔，眉目间既有世家女子的端庄大气，又有一丝不寻常的英气。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步伐从容不迫，走到演武场中央，朝丁原盈盈一礼。

“妾身王嬛，太原王氏女，见过刺史大人，见过使臣。”

匈奴使臣眯起眼睛打量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汉人的女子，怎么也敢出来说话？”

王嬛微微一笑：“使臣方才说，汉人世家子弟不过如此。妾身倒想请教使臣一个问题——使臣身边的这位勇士，在匈奴也算是一等一的好手了吧？”

匈奴使臣傲然道：“那是自然！呼衍拔是我们右部的第一勇士！”

“右部第一勇士，击败我王家一个十九岁的少年郎，确实值得夸耀。”王嬛的语气平淡无波，但话里的意思却像一把软刀子，刺得不轻。

匈奴使臣的笑容僵了一瞬。

王嬛不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道：“妾身斗胆，想和使臣打个赌。”

“赌什么？”

“赌使臣的这位第一勇士，接不住妾身三箭。”

满场哗然。

一个世家小姐，要和匈奴第一勇士比箭？还要三箭之内击败对方？

匈奴使臣先是一愣，随即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汉人女子，你可知我这勇士是草原上有名的神箭手？百步穿杨不在话下，你一个小女子，怕是连弓都拉不开吧！”

“使臣只消说，赌不赌。”王嬛依旧笑着，语气云淡风轻。

匈奴使臣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盯着王嬛看了片刻，目光变得阴沉：“赌注是什么？”

“若妾身赢了，请使臣为方才的话道歉。”王嬛顿了顿，“若妾身输了，太原王氏从此不再自称并州世家之首。”

这话一出，王家那边顿时一阵骚动。王隗猛地站起身来，刚要开口阻止，却被身边的王昶拉住了袖子。王昶低声说了句什么，王隗犹豫了一瞬，缓缓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