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想,”邴原喝了口茶,慢条斯理地说,“夫人用三角教射箭,用袁分教赋税,用几何教筑城。照这样下去,以后这学宫里走出去的学生,怕是没几个正经儒生了。”
“正经儒生有用吗?”陈梦反问。
邴原想了想,难得没有怼回来。他望着院子里追逐打闹的少年们,目光难得柔和了几分。“有用。但不够用。”他顿了顿,把茶碗搁在廊下的栏杆上,“我年轻时以为,天下大乱是因为圣人之道不彰。后来走了半个中原,亲眼看见百姓是怎么活的,才明白一件事——百姓饿着肚子的时候,你跟他说仁义礼智,他听不进去。他要的是粮食,是治病,是能让他活下去的本事。”
他转过身来,看着陈梦,那张惯常挂着讥诮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深沉的郑重。“我以前觉得,学问有高下之分。经学是上品,其他的不过是末技。但你这半年做的事,让我改了主意。学问没有高下,只有有用没用。能救人的学问,就是好学问。”
陈梦沉默了一会儿,朝邴原微微欠身:“能得邴先生这句话,比什么都值。”
邴原摆摆手,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冷嘲热讽的表情:“不用给我戴高帽。我留下教书是因为管饭,不是因为服你。”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今天的栗子不错,让阿云给我留点。”
陈梦失笑。
傍晚时分,学宫散了课。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的勾肩搭背地讨论着方才的课业,有的还在为掰手腕的输赢争个不休。陈梦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离去,天色渐渐暗了,最后一缕霞光沉入城西的城墙后面,远处又响起了军营中熟悉的金鼓声。
她正要转身回去收拾书斋,却见曹植一个人坐在院子角落的石阶上,托着腮,望着天边的暮色发呆。平日里他总是和曹丕形影不离,可今天曹丕被荀彧叫去司空府了,他便落了单。
陈梦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
“怎么不回家?”
曹植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捏着的一卷竹简递给她。陈梦接过来一看,是她今天批改的那篇《治国论》。卷末她写的批语还在,墨迹已经干透了。曹植的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治国之道,非止于辞章。明日带来一县的钱粮账册,重新论。”
“郭夫人,”曹植开口了,声音闷闷的,“我不知道一县的钱粮账册是什么样。”
陈梦没有说话,静静等着他说下去。
“我父亲是司空,我兄长熟读经史,我二哥能拉硬弓,我呢?”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越来越低,“我只会做诗。大家都说我聪明,可我自己知道,我什么都不懂。我不知道粮食多少钱一石,不知道徭役怎么征发,不知道水渠怎么修。我写的文章,都是书上看来的,没有一句是我自己真正明白的。”
这个五岁的孩子,用稚嫩的童音说出这番话,却沉重得不像一个孩子。
陈梦心里微微揪了一下。她伸手,轻轻覆在曹植的手背上。“你想知道真正的治国是什么样子吗?”
曹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目光很认真。“想。”
“那你跟我来。”
陈梦起身,领着他走回书斋。她从架上取下一只木匣,里面存放着她每次批改试卷挑选出来的优秀策论。她翻出一份赵俨的卷子,递给曹植。“这是赵俨去年的策论,题目和你今天的一样——《治国论》。你看看他的写法。”
曹植接过来,低头读了起来。文章很短,不到八百字。没有华丽的开篇,没有炫目的辞藻,但每一个观点后面都跟着具体的数字和事例。曹植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脸上的表情渐渐变了。从最初的不以为然,变成了沉思。
“他写得不好看。”曹植低声说,“但他的每一句话,我都能摸到。”
“摸到?”陈梦被这个形容词逗笑了。
“就是……”曹植皱着小脸想了想,“就是他说的东西是真的。粮价、赋税、徭役、田亩——这些东西都在地上,不在书里。”
陈梦看着这个五岁的孩子,心里的那根弦忽然被拨动了。这么小的年纪,就能分辨出什么是“在地上”的,什么是“在书里”的,这份敏锐本身就是一种了不起的天赋。他缺的不是才智,而是一个肯把他从云端拽回地面的人。
“子建,”陈梦在他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我问你,你长大后想做什么?”
曹植想了想,认真地说:“我想像我父亲那样,做大事。”
“做什么样的大事?”
“让天下太平,让百姓有饭吃。”
陈梦点了点头,把那卷批了红字的策论放回他手里。“那明天你过来,带这一卷重写的策论,我领你去看许都的粮仓、钱库和街市。你要写治国,先从这里开始。”
曹植郑重地把策论抱在怀里,深深点了点头。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陈梦让阿云提了灯笼,亲自送曹植到门口。曹家的马车已经等在巷口,曹植上车前忽然回头,隔着灯笼光望向陈梦。
“郭夫人,你知道我母亲今天早上跟我说什么吗?”
陈梦摇头。
“母亲说,卞氏一族世代被人看不起,她小时候连正经学堂的门都进不去。现在我能进学宫读书,是难得的福分。”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只有晚风能听见,“母亲还说,你是她见过的最了不起的女子。她让我好好跟你学。”
说完,他掀帘上车,马车辘辘而去。
陈梦站在门口的灯笼光下,望着那辆马车没入夜色。秋风起了,吹得巷口的梧桐叶哗哗作响。她拢了拢衣襟,转身走回院中。
此刻学宫里已经彻底安静了下来。空荡荡的院子里只有风吹过廊檐的声音,方才白日里那些少年们追逐打闹的热闹,转眼就散得干干净净。这种安静让她觉得惬意。她一个人站在院中那棵石榴树下,石榴花早已落尽,满树挂着沉甸甸的果子,有几个已经绽开了口,露出里面晶亮饱满的籽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