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梦伸手摘了一颗裂开的石榴,剥出几粒放入口中。酸中带甜,汁水满口。
她想,教书这件事,其实和种树差不多。种子埋下去,日复一日地浇水施肥,不知哪一日才能看见枝叶。可只要不放弃,总有一天,树会自己往上长。
八月将尽,学宫院中的石榴已经红透了,沉甸甸地挂在枝头,偶尔有熟透了的自行裂开,露出里面密密匝匝的籽粒,引来几只灰麻雀围着啄食。
这一日是逢三,按陈梦和曹彰的约定,课后他该留下来学三角。
曹彰来得比约定的时辰还早了一刻钟。他满头是汗,胳膊上还沾着草屑,显然是从校场直接跑过来的。进了书斋也不坐,站着灌了一碗凉茶,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纸,摊在陈梦面前。
“郭夫人,我昨天射箭的时候自己算了一个。”他指着纸上歪歪扭扭的图样,语气里有几分藏不住的兴奋,“你看对不对——我站在离靶子八十步的地方,弓的拉力是两石,箭重三铢。我用你教的衰分法算了箭飞到靶子要多少息,又画了三角,算了箭落下的高度差。”
陈梦低头看那张纸。图样画得潦草,字也写得难看,但三角的边角关系标注得清清楚楚,旁边还列了一行算术式。她从头到尾算了一遍,抬头看曹彰。
“你算的大致不差,但漏了一样——风速。”
曹彰一愣。
“顺风和逆风,箭的轨迹完全不同。侧风更复杂,需要把风的方向也分解到三角里去。”陈梦说着,在纸上添了几笔,“比如今日刮的是西北风,你站在靶子正南,风就是从你的右前方吹来的。你需要把风速拆成迎面和侧面的两个分量,分别计算。”
曹彰盯着那幅图,眉头拧成一团。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一拍大腿,把阿云搁在窗台上的一碟栗子震得跳了跳。
“我懂了!这和行军布阵一个道理——大军开拔,顺水顺风是一种走法,逆水逆风是另一种走法。当将军的不会算这个,就会把兵带进死路。”
陈梦看着他那双熠熠发亮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被所有人认为“不学无术”的少年,或许比她教过的任何一个学生都更懂得学问的真谛——他从来不问“学这个能考第几”,他只问“学这个怎么用”。在他眼里,学问不是用来应付考试的筹码,而是真刀真枪上阵时的兵器。
“你能想到这一层,已经比许多人强了。”陈梦将那张纸折好递还给他,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温软,“这个你收好。将来你带兵的时候,若是用上了,记得告诉我一声。”
曹彰接过纸,小心地揣进怀里,咧嘴一笑:“那是自然。”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两枚果子搁在案上。“校场旁边的野枣树结的,甜得很。给郭夫人尝个鲜。”说完不等陈梦答话,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陈梦拿起那两枚野枣,小小的,皮上还带着日头的温度。她咬了一口,确实甜。
又过了两日,轮到给曹植单独讲策论。陈梦没有让他在书斋里空坐,而是带着他走出了学宫。阿云提了篮子跟在后面,篮子里装着早上新蒸的粟米饼和一罐水,预备着路上吃喝。
他们沿着许都的南街一路走过去。陈梦指着街边的粮铺,让曹植进去问今日的粟价。曹植起初还有些扭捏——他一个司空府的公子,从来都是仆从替他买东西,哪曾亲自进过这种地方。但他看了一眼陈梦的神情,知道没有商量余地,便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片刻后他出来,小脸上带着几分新奇的兴奋。“粟米一石二百钱,比上月涨了二十钱。”他报完数,又问,“郭夫人,为什么粮价会涨?”
“你猜。”
曹植想了想:“是不是因为秋粮还没收上来,陈粮快吃完了?”
“这是一个原因。还有呢?”
“还有……”他皱着小脸想了许久,“去岁兖州有旱灾,本地的粮食调了一部分去赈灾?”
陈梦赞许地点了点头。这孩子确实一点就透,她只带他逛了半条街,他已经学会了从供需两端去思考价格。比让她读十篇策论都管用。
他们继续往前走,路过钱库、药铺和铁匠铺。每过一处,陈梦便让曹植进去问价,然后让他把问到的价格一一记下来。走到街尾时,曹植的小本子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陈梦领他在街边的一个茶棚坐下,要了两碗凉茶。曹植捧着碗喝了一口,皱起眉头——茶是粗茶,涩得很,和司空府里的根本没法比。但他没有抱怨,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你现在知道一县的钱粮账册长什么样了吗?”陈梦问他。
曹植从袖子里取出那份被她批了红字的策论,低着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将策论对折,一撕两半。阿云在一旁吓了一跳,陈梦却面不改色。
“怎么撕了?”她问。
“写得不好。”曹植把碎纸片拢在一处,抬起眼睛,目光澄澈而认真,“郭夫人,我想重写一篇。不写那些漂亮话了,就写今天看到的东西——粮价、药价、铁价,还有老百姓怎么过日子。”
他顿了顿,稚嫩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属于五岁孩童的郑重:“我以前觉得,治国就是管好大事。可今天我才知道,大事全是小事堆起来的。不知道米多少钱一石,就不知道百姓能不能吃饱;不知道药多少钱一副,就不知道百姓生了病看不看得起。这些事弄不明白,写的文章再漂亮,也是空的。”
陈梦望着他,目光微微闪动。茶棚外,街市上的喧嚷声此起彼伏,有人挑着担子叫卖,有孩子追着狗跑过,有妇人站在门口高声喊自家男人回家吃饭。这些声音嘈杂而普通,落在陈梦耳中,却觉得比什么辞赋都动听。
这个孩子是真的开窍了。日后他会成为建安文坛最耀眼的那颗星,但陈梦希望,他不仅仅是那颗星。她希望他的笔下,不光有“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绝美,也有田垄上的泥泞、街巷里的烟火、百姓碗里的稀稠。
“那你觉得,治国该从什么地方开始?”陈梦轻声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