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梦10

日子如流水般淌过，许都学宫的第二轮季考刚刚结束，院中的梧桐叶便已泛了黄边。

今年秋天来得早。八月未央，晨起时廊下已能看见薄薄的霜气。陈梦却觉得，这是许都一年里最好的时节——暑气退尽了，炭火还没烧起来，学堂里不再闷得人头昏脑涨。学生们似乎也清爽了些，连打瞌睡的都少了几个。

这一日午后，陈梦正坐在学堂后的一间小书斋里批改课业。窗子半敞着，秋风穿堂而过，吹得案上的纸页簌簌作响。阿云坐在门槛上剥栗子，剥好一颗就搁在小碟子里，已经攒了一小堆。

“夫人，您歇会儿吧，都写了一个时辰了。”阿云把碟子推到陈梦手边。

陈梦搁下笔，揉了揉手腕。她面前的案上摊着二十几份策论，都是进学堂学生的秋试试卷。她从中抽出一份，反复看了两遍，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赵俨这篇《治水疏》，写得比上回又进了一步。”她把那份试卷递给阿云看，阿云只认得大半的字，但看夫人高兴，也跟着点头。陈梦收回试卷，目光落在一个细节上——文中引了《管子·度地》的原文，又结合颍川本地的水文地势，提出了具体可行的沟渠修缮方案。虽然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过于理想的毛病，但已经隐隐有了日后能臣的雏形。

陈梦拿起朱笔，在卷末写下批语。写完“理据详实，略有迂阔”八个字，想了想，又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明日课后，来书斋面谈。”

她把赵俨的卷子放到一边，又抽出一份。这一份的字体龙飞凤舞，一看就知道是曹植的。她扫了两眼，眉头微微皱起。

曹植的卷子写的是《治国论》。开篇气势磅礴，引经据典信手拈来，文采华美得令人炫目。可越往后读，越觉得空泛。陈梦耐着性子读完，拿笔在卷末批了一行字。

“子建此文，文采斐然。然治国之道，非止于辞章。明日带来一县的钱粮账册，重新论。”

她把笔搁下，轻轻叹了口气。曹植这孩子天资卓绝，是他教过的所有学生里最聪明的一个。五岁能诗，七岁能赋，过目不忘，触类旁通。可正因为太聪明了，什么都一学就会，反倒养成了浮在面上的习惯。无论什么问题，他都能用漂亮的辞藻把答案包装得花团锦簇，可若是问他具体的数字、具体的步骤、具体怎么做，他便只能眨着眼睛，一脸无辜地看着你。

这世上从来不缺聪明人。缺的是肯下笨功夫的聪明人。

陈梦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她抬头望去，只见院子里围了一群人，中间的正是曹彰和典满。两人都挽着袖子，手臂上青筋暴起，正咬牙切齿地掰着手腕。周围的学生分作两派，一半给曹彰助威，一半给典满叫好，热闹得像个小校场。

“用力！子文用力！”

“典满别松！坚持住！”

陈梦没有起身去制止。她知道这两个孩子——曹彰是曹操的儿子，典满是典韦的遗孤，两人父亲是主从，儿子却成了最要好的玩伴。他们骨子里都是武将的种，让他们安安静静坐在学堂里已经不易，这种角力，只要不闹出事来，就由他们去。

果然，曹彰的腕力更胜一筹，渐渐将典满的手背压了下去。围观的少年们爆出一阵欢呼。曹彰得意地松开手，正要说什么，一转头看见了窗后的陈梦，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陈梦没有训斥他。她端着小碟子走出书斋，来到曹彰面前，递了一颗栗子过去。曹彰愣愣地接过，不知道郭夫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子文，你方才掰手腕赢了。”陈梦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是！”曹彰挺起胸膛。

“那你知不知道，你的手腕方才承受了多少力道？”陈梦又问。

曹彰愣了：“这……这怎么知道？”

陈梦低头捡起一根枯枝，在泥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三角形。“上次你不是问我箭的轨迹怎么算吗？我先教你第一步。”她用枯枝指着那个三角形，“典满的身高和体重你是知道的。他手臂的长度，你可以估算。你掰赢他，说明你的手腕在那一瞬间承受了至少他体重的三分之一的力。三角的用处，就在这里——不管多复杂的力量，都能分解到不同的方向上去。”

她说着，在地上写了两行算式。曹彰低头看着那个三角形的图样和旁边简洁的数字，眉头紧皱，却没有走开。

“郭夫人，”他忽然问道，“照你这么算，我拉弓的时候，弓弦的力量也是靠三角来算？”

“正是。弓臂弯曲的弧度、弦的长度、你拉开的距离——用三角都能算。”

曹彰蹲下身，夺过她手里的枯枝，在三角形旁边歪歪扭扭地画了一把弓的形状。“那你教我。我不学经义，就学算箭的轨迹。”他的表情异常认真，“我父亲说我这辈子做不了文臣，但我可以做将军。一个好将军，不能光会骑马冲阵。排兵布阵、测距估风、计算粮草——你不是都教了吗？我算术考了第三，说明我能学会。”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睛亮得惊人。

陈梦看着这个在旁人眼中只会舞刀弄枪的少年，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感受。后世史书上只写曹彰“好为将”，却不知道他为了成为真正的将才，愿意在算术课上死磕袁分法，愿意蹲在泥地里画三角形。人们对“曹彰”这两个字的印象，不过是一句“黄须儿勇武过人”的模糊标签。可她看见的，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少年，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拼命生长。

“好。”她答应得很干脆，“以后每旬逢三的课后，你留半个时辰，我单独教你。”

曹彰用力点头，把剩下的半颗栗子塞进嘴里，腮帮鼓鼓地跑了。典满跟在他后面，两人转眼又跑到院角比试射箭去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慢悠悠的脚步声。陈梦回头，看见邴原从讲经堂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茶，满脸写着“教书真累”四个大字。他走到陈梦旁边，看了一眼地上的三角形和算式，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邴先生有什么高见？”陈梦笑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