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梦9

阿云很快抱来一只木箱，里面装满了竹简和帛书。陈梦翻了翻，从最底下抽出一卷素帛，展开来铺在石桌上。那是她前些日子自己画的《千字文》底稿——说是《千字文》，其实是她凭借前世记忆默写下来的，一个字一个字写在帛上，旁边还用朱笔注了音。

当然，这个时代没有《千字文》，这是南朝周兴嗣编的，还要等上两百年才问世。但她教孩子识字，总需要一部蒙学读物。现有的蒙书要么太深，要么太散，远不如《千字文》朗朗上口。她索性自己默了出来，预备给学宫的蒙学堂用，也正好教自己的孩子。

她把郭奕抱到膝上，指着素帛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他听。

“天、地、玄、黄——”

郭奕歪着脑袋看那些黑乎乎的笔画，显然不明白母亲在做什么。但他喜欢母亲的声音，便跟着咿咿呀呀地模仿，虽然一个字都咬不准，却念得极为认真，口水都淌到了帛上。陈梦也不恼，拿帕子替他擦干净，继续念下去。

“宇、宙、洪、荒——”

阿云在一旁看着，觉得有趣，也凑过来跟着念。念了几行，她忍不住问：“夫人，这上面写的都是什么呀？我光认得几个字，串在一起就不懂了。”

陈梦笑了笑，指着第一句给她讲：“天地玄黄，是说天是黑的，地是黄的——你看天是不是又高又远，颜色深得很？地呢，咱们脚下踩的土，是不是黄褐色的？”

阿云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陈梦又指第二句：“宇宙洪荒，是说古时候天地刚刚分开，世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茫茫大水，没有尽头。”

“那不是和发大水一样吗？”阿云瞪大了眼睛。

“差不多。不过这个水不是一般的水，是天地初开时的混沌之水。”陈梦耐心地解释，目光落在郭奕脸上。孩子已经没在听她说什么了，正专心致志地试图把一片石榴花瓣塞进嘴里。陈梦连忙把花瓣从那只胖手里取出来，郭奕不满地皱起小脸，哇哇叫了两声，倒没哭。

阿云在一旁看得直笑，笑完又叹了一声：“夫人，您一个人做这么多事，也太辛苦了。白日教学宫，晚上教赵俨，回家还要教小公子。”

陈梦拿过一瓣石榴花，轻轻点在郭奕的鼻尖上。孩子打了个喷嚏，咯咯笑起来。她望着那张皱成一团的小笑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柔软的地方被触碰了。

“阿云，”她轻声说，“我以前一直觉得自己要做大事，要站到人前去，要让所有人看到陈梦不只是郭夫人。但现在有了他……”她低头看着郭奕，声音越来越轻，“我觉得教他认识天地，比什么都重要。”

阿云似懂非懂地听着，没再多问。

阳光渐渐移过树梢，洒在石桌上，把那一卷素帛晒得微微发烫。郭奕玩累了，趴在陈梦怀中睡着了，小手还攥着一瓣石榴花。陈梦抱着他，感受着那匀净的呼吸和软软的重量，觉得自己似乎也有些困了。

她靠在石榴树下，闭上眼睛，脑海里却还在转着一桩桩事——学宫的秋试该筹备了，赵俨最近的进步很快，邴原说想再开一门老庄的课，华歆提过想请几个南阳来的名士来学宫讲学。还有曹操交下来的话，三年之后赵俨要进司空府，她必须在这三年里把一个农家少年培养成能当大任的人。

还有郭嘉。他近来随曹操征吕布，已经去了快一个月，偶尔有信来，信上不过寥寥数语，报个平安而已。她面上不说，心里却挂念得很。

这些事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罩在她心头。可此刻，怀里抱着孩子，头顶是石榴花，脚下是透过叶隙洒落的碎金般的阳光，她忽然觉得，哪怕只是偷得这半日闲，也是好的。

阿云轻手轻脚地走进院子，看见陈梦靠在树上闭着眼睛，怀里搂着郭奕，呼吸渐渐平稳绵长。她想了想，没有出声，悄悄退了出去，把门虚掩上，对门口来回事的管事摆了摆手。

“夫人睡着了，有什么事等会儿再说。”

这一觉睡到午后。陈梦醒来时，郭奕已经醒了，正坐在她膝上自己玩手指。她揉了揉眼睛，发现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薄毯。阿云坐在廊下做针线，见她们母子醒了，笑着端来两碗绿豆汤，一碗给她，一碗兑了温水喂给郭奕。

陈梦喝完绿豆汤，把郭奕交给乳母带去午睡，自己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又恢复了平日里那个利落果断的郭夫人。

“阿云，备车，去学宫。”

阿云应了一声，又忍不住多嘴：“夫人，您难得歇半天，再多歇一会儿呗。”

陈梦摇摇头，唇边浮起一丝笑意：“邴先生讲经义是没话说，可算术课他应付不来。今天下午有两节算术，我不去的话，那些孩子能把房顶掀了。”

阿云想起上回邴原代算术课被学生们问得哑口无言、最后恼羞成怒罚全班抄《论语》的事，忍不住笑了。

马车早已候在门口，陈梦上车前忽然回头，对阿云说：“对了，我昨天又默了一卷《三字经》，放在书房案上了。你让管事送去蒙学堂，给新来的孩子们用。”

“《三字经》？那又是什么？”阿云好奇。

“就是三个字一句的韵文，比《千字文》更适合幼儿启蒙。”陈梦说着，已上了马车，声音从车帘后传出来，“人之初，性本善——回头你自己念一念，保准比《急就章》好记。”

马车辘辘驶向城东，陈梦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方才那半日闲暇像一场小小的喘息，让她从连日来的紧张中短暂抽离。但一闭上眼，脑子里又开始列出下午要做的事：先讲一节衰分进阶，然后单独考赵俨一道策问，最后和邴原、华歆商议秋试的章程。

她睁开眼，透过车帘的缝隙看向外面。许都的街市上人来人往，偶尔有骑马的信使飞驰而过，扬起一阵尘土。不知是不是从吕布那面来的军报。

她轻轻攥了攥手。

奉孝，你可要平安回来。

马车在学宫门口停下。陈梦下了车，站在门前，抬头看了看那块曹操亲笔题写的匾额。“许都学宫”四个字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院子里传来少年们追逐嬉闹的吵嚷声，夹杂着邴原气急败坏的呵斥。

陈梦整了整衣襟，迈步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