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学宫迎来了第一次正式的季考。
这是陈梦在章程里定下的规矩——每三月一考,考经义、算术、律法三科,成绩一律张榜公示。她的话说得明白:“没有考核,便没有成效。”
消息一出,学宫里顿时哀声一片。那些世家子弟哪里受过这种罪?背诵经文倒也罢了,算术与律法对他们而言不啻天书。有几个纨绔当场便要退学,被邴原冷冷一句话堵了回去——“连这点苦都吃不了,趁早回家种地。”
最让人意外的是曹彰。这个素日只爱骑马射箭的少年,竟在算术考试中拿了第三。放榜那日,他独自站在榜前,仰头看了许久,然后转过身来,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神情问陈梦:“郭夫人,你说过,射箭也有学问。那箭的轨迹,到底怎么算?”
陈梦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你先学完衰分,我再教你三角。”
“三角是什么?”
“三角形边与角的关系。算箭的轨迹,靠的便是这个。”
曹彰听得半懂不懂,却罕见地没有追问,只是用力点了点头:“那我下学期还报你的课。”
季考放榜的第二天,曹操来了。
他没有派人提前知会,只带了几个亲随,轻车简从,径直到了学宫门口。陈梦闻讯赶来时,曹操正负手站在院中,望着墙上张贴的季考榜单。曹丕、曹彰、曹植三兄弟侍立身后,神色各异——曹丕面色沉静,曹彰浑身紧绷,曹植没心没肺地扯着父亲的衣袖,指着榜上自己的名字,脆声道:“父亲,你看,我考了第六。”
曹操的目光在榜上停了许久,方才缓缓转过身来,看向陈梦。
“郭夫人,这份榜单上,曹家子弟的名字旁边,还有典满、许仪、夏侯衡。”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他们的父亲,是我的部将、亲卫,是战死在沙场上的人。”
陈梦微微垂眸:“是。”
曹操默然片刻,忽然问道:“考第一的那个,是谁?”
陈梦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榜单顶端,赫然写着两个字——赵俨。
“颍川阳翟人,今年十五,家中务农。”陈梦答道,“他来报名那日,连一双齐整的鞋都没有。但这孩子天分极高,又肯下苦功,算术、律法两科皆是第一,经义稍逊,总评仍是榜首。”
曹操望着那个名字,若有所思。
“叫他来,我见见。”
赵俨被唤来时,显然吓得不轻。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麻衣,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一双草鞋断了一根带子,用麻绳胡乱绑着。可他在曹操面前站定之后,虽然紧张得手指都在发抖,却没有低头,用力挺直了腰杆。
曹操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忽然问道:“你是种地出身?”
“是。”
“你父亲呢?”
“去岁死于瘟疫。”
“家中还有什么人?”
“母亲,还有一个妹妹。”
曹操点了点头,又问:“你考了第一,可有什么想要的?”
赵俨沉默了一瞬,抬起头来,一字一句地说:“我想继续读书。我想做官,做一个能为百姓做事的官。”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曹操盯着他看了许久,久到周围的亲随都开始不安。然后,他忽然转过身去,对着院中围观的学生们,提声开口。
“你们都听见了?他想做个好官。”曹操抬手指向赵俨,声如洪钟,“我曹孟德用人,不看出身,不看门第,只看本事。你们在这里好好读书,将来我一个个考你们。考过了,便有官做。考不过,就老老实实回家种地,别浪费我拨给学宫的钱粮!”
说完,他大步朝门外走去。经过陈梦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了她一眼。
“郭夫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听得见。
“明公请讲。”
“这个赵俨,你多留意。三年之后,我要他进司空府。”
陈梦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妾明白。”
曹操点了点头,大步离去。亲随们连忙跟上,马车声辚辚远去。
陈梦站在院子里,目送那辆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久久未动。
赵俨仍立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陈梦走过去,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俨,你听见了。曹公要你三年之后进司空府。从今天起,你比别人多一门课——每日晚间来找我,我单独给你讲为政之道。”
少年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用力忍住,深深作了一揖。
“学生,定不负夫人厚望。”
陈梦望着他,忽然想起了前世的自己——那个从山沟里考进大学的女孩,穿着打补丁的衣裳,站在阶梯教室的第一排,也是这样对自己说的。定不负。
她转过身,推开学堂的门。满堂学子端坐其间,邴原正在讲台上翻书,华歆在角落整理课业。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那些青涩而认真的脸庞上。
远处隐约传来许都街市的喧嚷,更远处,是曹操军营中操练的金鼓之声。
陈梦深深吸了一口气,走上讲台。
继续讲课。
日子一天天过去,学宫的运转渐渐上了轨道,陈梦却发现自己更忙了。白日里在学宫授课理事,晚间还要给赵俨单独讲授为政之道,每每回到府中已是夜深。郭奕满周岁后愈发活泼,已经能扶着墙摇摇晃晃地走路,嘴里咿咿呀呀地往外蹦单字。可陈梦每日早出晚归,常常是回来时孩子已经睡了,走的时候孩子还没醒。
这天清晨,陈梦正要出门,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含糊不清的呼唤。
“娘……娘!”
她脚步猛地一顿,转过身去。郭奕被乳母抱在怀里,一只小手朝她的方向伸着,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那是他第一次清清楚楚地叫“娘”。
陈梦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阿云在旁边看着,轻声劝道:“夫人,今日学宫不是有邴先生主讲吗?您就晚去半日,陪陪小公子吧。”
陈梦犹豫了一瞬,终于点了点头。她走过去把郭奕接过来抱在怀里,孩子立刻搂住她的脖子,温软的小身子贴在她胸口。那一刻,学宫的课表、曹操的嘱托、堆积如山的课业,忽然都变得遥远了。
她抱着孩子在院中的石榴树下坐下。六月的石榴花开得正盛,满树红艳艳的碎花,偶尔有一两朵落在青砖地面上,像洒了一地的小火苗。郭奕从她膝上爬下去,蹲在地上捡花瓣,捡一片就举起来给她看,嘴里发出含糊的“花花”的音节。
陈梦接过花瓣,忽然想起什么,对阿云说:“去把我的书箱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