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许都学宫的名声传到了许都之外。
先是颍川本地几家大族派人来打听,接着连远在陈留、汝南都有人慕名而来。学宫的偏舍住不下了,荀彧又从司空府拨了一笔钱粮,在原有三排瓦房的基础上加盖了两间。
人一多,先生就不够用了。陈梦一个人扛着经义、算术两科,实在分身乏术。她托荀彧物色了几个老儒来教经学,又亲自去请了一位在许都城中开医馆的游医来兼授医术,至于律法,她暂时只能自己来。
这一日,她正在堂上讲《九章算术》的衰分篇,讲到一半,忽然发现后排多了两个陌生人。
一个三十来岁,面白微须,穿一身半旧的青衫,端端正正地坐在角落里,手里居然还拿着笔和竹简,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另一个坐在他旁边,年纪稍轻,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讥诮,双手抱胸,半靠着墙壁,像是来看戏的。
陈梦没有停下,继续将衰分法讲完,又出了几道题让学生们当场演算。等学生们都埋头做题了,她才走到后排,对那两人微微颔首。
“二位可是来报名的?”
那年长些的男子连忙起身,拱手行了一礼,态度极为恭谨:“在下华歆,草字子鱼,平原高唐人。久闻夫人之名,冒昧前来,还望见谅。”
陈梦心中一凛。华歆——这个名字她太熟了。日后曹魏的重臣,曹丕称帝时的相国,魏国的开国元勋。不过那是很久以后的事,眼下的华歆,还只是个从关中逃难到南阳、又辗转来到许都的流寓之士。
“原来是华先生。”陈梦不卑不亢地回了一礼,“先生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华歆笑了笑,语气坦荡:“在下在南阳时便听闻许都学宫教算术、律法、农事诸科,心中好奇,便来看看。方才听夫人讲衰分,深入浅出,比在下见过的许多老儒都讲得明白,实在佩服。”
他这话说得诚恳,陈梦却注意到他身边那个年轻男子始终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
华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连忙道:“这位是在下的同乡好友,姓——”
“邴原,字根矩。”那年轻男子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带着一股谁也不买账的劲儿,“北海朱虚人。”
又是一个名士。陈梦心中暗暗吃惊。邴原和华歆、管宁并称“一条龙”,是汉末有名的大儒,后世史书上都有他的列传。这俩人居然结伴跑来许都学宫旁听,是她万万没想到的。
“久仰。”陈梦道,语气平静,“邴先生可是对学宫有指教?”
邴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我本不想来。华子鱼硬拉我来,说许都学宫有个女先生,教的不是寻常学问。我不信。”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一撇,“但方才听夫人讲衰分,我改主意了。”
“哦?”
“夫人讲算术,不只是教人计算。”邴原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方才对学生说,衰分之法,不仅是分钱分粮的学问,更是权衡轻重的智慧。国用开支,赋税调配,皆需此术。这样的格局,不是寻常教书先生能有的。”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袖,正视陈梦,语气仍是那副不冷不热的调子,但话的内容却出乎意料:“夫人若不嫌弃,我愿留下教书。经学、老庄,都可以讲。”
陈梦愣住了。
华歆在一旁笑道:“夫人莫怪,邴根矩就是这副脾气。他能说出‘愿留下’,已是极高的赞誉了。”
陈梦回过神来,当机立断,向邴原深深一揖:“学宫求贤若渴,邴先生肯来,是学生们的福分。”
邴原侧身避开了这一礼,淡淡道:“不必谢我。我不是冲你来的。”他顿了顿,忽然转头看向窗外,那里有几个学生正在院子里争吵什么,声音隐隐传来。
“我是冲他们来的。”邴原说,声音低了几分,“这世道,愿意正经教书的地方不多。我走了半个中原,就看见你这一处。”
陈梦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院子里,曹彰正拉着典满比试射箭,几个寒门少年围在旁边起哄,曹植坐在台阶上捧着一卷书,时不时抬头喊一句“二哥你输了”。阳光正好,照得满院子的尘土都镀了一层金。
她收回目光,对华歆和邴原道:“那便留下吧。学宫简陋,先生的束脩——”
“管饭就成。”邴原打断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不过夫人的算术课,我还要听。我算术不好,从前没人教。”
说完就大步走了出去,留下一脸无奈的华歆和若有所思的陈梦。
当天晚上,陈梦回到家中,难得主动开口向郭嘉打听华歆和邴原的事。
郭嘉正半卧在榻上翻一卷兵书,闻言挑了挑眉:“华歆?邴原?你怎么惹上这俩人了?”
“不是我惹他们,是他们自己找上门的。”陈梦在他旁边坐下,把白日的事说了一遍。
郭嘉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华子鱼这个人,看着恭顺,骨子里傲得很。他在南阳待了两年,刘表请他做官他都不肯。邴根矩更是个怪脾气,当年在北海,孔融亲自登门请他,他都爱答不理。”他侧头看陈梦,目光里有玩味,“这两人主动往你的学宫里钻——陈梦,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陈梦摇头。
“意味着你的学宫,已经不是一个寻常的学馆了。”郭嘉将兵书合上,坐直了身子,语气难得正经,“那些世家大族办私学,请名士,是为了养声望。你的学宫不一样,你没有私心,什么人都收,什么都教。正因如此,这些真正想做事的读书人,才会往你这里聚。华歆和邴原,只是开始。”
他握住陈梦的手,目光深深地看着她:“你要做好准备。人越多,眼睛就越多。盯着你看的人,也会越来越多。”
陈梦沉默了很久,低声问:“你在担心什么?”
郭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曹公身边,不全是荀文若那样的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