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梦6

“公子说得好。但是，”她话锋一转，“韩非为什么不相信人？你们可知道，他是韩国宗室，是贵族子弟。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国家一天天烂下去，看着那些满口仁义的贵族们一个个只顾自己，看着真正有才能的人被排挤、被陷害。他不是天生不信人，是被人伤透了心，才不信的。”

“所以，”她转身，面对着满堂的学生，声音提高了几分，“学历史、学诸子百家，最重要的不是记住他们说了什么，而是去想——他们为什么要这么说？他们经历了什么，才会得出这样的结论？你们若只会背诵，不过是个书柜子。会思辨，才是真正的读书人。”

堂中又是一静。然后，后排忽然响起了一个小小的掌声。

是曹植。五岁的孩子听不太懂那些大道理，但他觉得这个郭夫人说话的样子，和他见过的大人都不一样。

曹彰从地上捡起他的弓，闷声问了一句：“那学射箭算不算学问？”

陈梦看着他，正色道：“算。《周礼》六艺，射为其一。不过，射箭有射箭的学问——弓的张力如何计算，箭的轨迹如何判断，风速和距离如何估算。你若想学，改日我单独与你讲。”

曹彰愣住了。他活这么大，所有人都说他“不学无术”，只知道舞刀弄枪。这还是头一回有人说，他喜欢的东西也是学问。

他挠了挠头，没有说话，但脸上那种不情不愿的神色，悄悄地淡了几分。

散课后，曹丕最后一个离开。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郭夫人，下次讲课，我还来。”

说完便大步走了出去，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陈梦站在空荡荡的学堂里，看着门外那一方被阳光照亮的院子，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随后几日，消息传开了。

“听说了吗？曹司空家的三位公子都去学宫读书了！”

“不会吧，那郭夫人真有什么本事？”

“谁知道呢，但我听荀家的人说，她讲的课连曹大公子都服气。”

“那我也去看看……”

第二旬，学宫来了二十三个新生。第三旬，又来了四十多个。到了六月，学宫里已经有了近百名学生，从世家子弟到寒门少年，从十来岁的半大孩子到二十出头的青年，五花八门，什么人都有。

人多了，问题自然也多了。学生之间闹别扭的，嫌课程太难打退堂鼓的，觉得学宫规矩太多受不了的。陈梦每天从早到晚泡在学宫里，连回府吃饭的时间都少了。

郭嘉最近也在忙——曹操正筹备征讨吕布，军务繁忙。夫妇二人虽然同住一个屋檐下，却常常几天说不上几句话。

这一日傍晚，郭嘉难得早早回府，进了门却发现书房里空荡荡的，陈梦还没回来。

他在书房里转了一圈，在案上看到了一叠学生交上来的课业。他随手翻了翻，大多是些生涩稚嫩的文章，但每一份上面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朱笔批注，字迹工整而清秀，看得出批改的人花了极大的心思。

他想起荀彧前几日无意中提起的话：“你家夫人，每天改课业改到半夜，第二日天不亮又去学宫了。奉孝，你倒是劝劝她，不必如此拼命。”

郭嘉放下那叠课业，靠在案上，望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暮色，脸上的神情看不分明。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脚步声，陈梦推门进来，身后跟着提灯笼的阿云。她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凉气，脸上有一层薄薄的风尘，眼底有掩不住的倦意，但精神却很好——是那种做完了事情之后，心满意足的精神。

她看见郭嘉，微微一愣：“奉孝？你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

郭嘉没有回答，只是走过去，将阿云打发下去，然后拉着她在案边坐下。

“听说你把子桓、子文、子建都收了。”他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家常。

陈梦点头：“是卞夫人送来的。”

“还有一个叫典满的，是典韦的儿子？”

“嗯，他父亲去岁战死于宛城，卞夫人说这孩子无处可去，便送到学宫来读书。”

“还有夏侯家的、曹家的、许家的……”郭嘉一个一个数过去，最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奇异的神色，“陈梦，你知不知道，你手下这些学生，他们的父兄就是曹公手下的全部班底？”

陈梦沉默片刻，低声道：“我知道。”

“所以？”郭嘉追问。

“所以，”她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坦荡，“我才更要好好教他们。他们将来是承继父业的人。他们长成什么样，曹公的事业就会变成什么样。”

郭嘉没有说话。他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陈梦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却见他忽然倾身向前，将额头抵在她的肩上，闷声笑了起来。

“我郭奉孝这辈子，娶到你，真是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陈梦被他弄得莫名其妙，推了他一把：“发什么疯。”

郭嘉抬起头来，脸上还带着笑，但眼神是认真的。

“今天议事时，有人对曹公进言，说你一个女子主持学宫，不合礼制。曹公只说了一句话——‘你看看她教的学生，再说礼制。’”

陈梦愣住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郭嘉握住她的手，声音很低，像是怕惊碎什么似的，“曹公在替你挡那些人的嘴。他已经认可你了。”

陈梦沉默了很久，久到郭嘉以为她要说什么重要的话。结果她只是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那算什么，”她轻声说，“这才刚开始。”

郭嘉怔了怔，随即失笑。

是啊，这才刚开始。

窗外夜色沉沉，许都学宫的第一批学生，此刻大概已经回家，把今日听来的新鲜学问说给各自的父母听。而那些话，正像一粒粒种子，无声无息地落进这座新兴都城的土壤里，等着日后的发芽。

没有人知道这些种子会长成什么。

但陈梦知道，她正在做的，是在这乱世之中，埋下一点不一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