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梦5

“先别急着谢，”曹操摆了摆手，语气忽而转冷，“学宫建起来，花钱养着，若三年之内拿不出像样的成效，我拿你是问。”

换作旁人，听到这话大约要惶恐谢罪。但陈梦只是微微颔首，声音平静：“若有成效，明公拿什么赏我？”

堂中又是一静。

荀彧轻咳了一声，曹丕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曹操愣了一瞬，随即爆出一阵大笑。他笑得畅快，拍着案几道：“好！好！郭奉孝这个夫人，娶得值！你若有成效，我亲自替你正名，让你堂堂正正做这个祭酒！”

从私宅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陈梦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

方才那一句“拿什么赏我”，不是不害怕的。但她知道，在曹操这样的人面前，一味谦卑反而会被看不起。他手下有太多唯唯诺诺的人，不缺她一个。

她需要让曹操记住她。

“嫂夫人好胆色。”身后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

陈梦回头，是曹丕。他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独自一人，没有带随从。

“方才公子在堂上问的那句话，也不是寻常少年能问出来的。”陈梦微微一笑，“公子是想试探我，还是真心存疑？”

曹丕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望着远处天边最后一抹霞光。

“我母亲昨日与我说，让我去学宫读书。”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她说，学宫里有位郭夫人，能教我看看许都之外的世界。”

陈梦侧头看他，少年的侧脸被暮色勾勒出一道清瘦的轮廓。

“公子愿意来吗？”

曹丕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头看她，目光灼灼。

“你若能让我心服口服，我就来。”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离去。少年的背影笔直而骄傲，很快消失在暮色之中。

陈梦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这些生在权力中心的少年，一个个都像小狼崽。可偏偏，她前世教了二十年书，最擅长的，就是对付这样的学生。

建安二年五月初七，许都学宫正式落成。

说是学宫，其实不过是城东一片新辟的空地上，起了三排青砖瓦房。正堂一间，偏舍六间，后院还有几间供远道而来的学子住宿。算不上气派，甚至有些寒酸，但在许都这座草创的都城里，已是难得的新建筑了。

落成那日，曹操没有来。来的是荀彧，带着曹操亲笔题写的“许都学宫”四字匾额，还有一份教习的任命文书。

陈梦接过文书时，荀彧看着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嫂夫人，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她点了点头，将那卷竹简握得很紧。

学宫开馆的消息一放出去，许都城中顿时热闹了起来。看热闹的多，真正来报名的却寥寥无几。头三日，只有七个人登门——三个是荀彧族中的子弟，两个是夏侯氏远亲，还有两个是听说学宫管吃住才来的寒门少年。

阿云急得团团转，陈梦却毫不意外。

“急什么，第一批学生本来就不是从外面招来的。”

她将早已准备好的一份名单递给阿云，让她挨家挨户去送。名单上第一个名字，赫然写着“曹丕”。

阿云吓了一跳：“夫人，您还真让卞夫人的儿子来？”

“不是我要他来，是他自己说的——我若能让他心服口服，他就来。”陈梦放下笔，唇边浮起一点笑意，“现在该我去让他服气了。”

她没有登门去请，而是让阿云送去了一封短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学宫开馆，首讲《韩非子·五蠹》。公子若有暇，可来一观。”

第二日，曹丕来了。不仅他自己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弟弟——曹彰一脸不情不愿，手里还攥着一把小弓；曹植倒是兴致勃勃，一双眼睛骨碌碌转，看什么都新鲜。

陈梦站在学宫门口迎他们。曹丕看了一眼那简陋的门楣，又看了一眼陈梦身后那间四壁萧然的正堂，微微皱了皱眉。

“就这儿？”

“就这儿。”陈梦语气平淡，像没听出他话里的失望，“公子请进。”

正堂里已经坐了那七个学生，见曹家三位公子进来，都吓了一跳，齐齐起身。曹丕摆了摆手，径直走到最前面坐下。曹彰坐在他旁边，把弓往地上一搁，双臂抱胸，满脸写着“我就是来凑数的”。曹植最小，规规矩矩地坐到后排，偷偷朝陈梦笑了笑。

陈梦走到堂中央，没有多余的寒暄，开口便道：“今日讲《五蠹》。在座诸位，可有人读过？”

鸦雀无声。

“那好，”陈梦将手中的竹简展开，“那便从头讲起。”

她先讲原文，逐句逐字，将韩非子的意思掰开来细说。讲了几段之后，忽然话锋一转。

“韩非说，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他认为这两类人是国家的蛀虫。可有趣的是，韩非本人也是儒家出身，他师从荀子，是荀子的学生。”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你们说，他为什么骂自己的师门？”

无人应答。曹丕微微眯起了眼睛。

“因为他发现了一个问题。”陈梦不急不缓地继续说，“儒家教人做君子，可君子太少，小人太多。若人人都自称君子，却做着小人的事，那这套学问就成了虚伪的幌子。韩非宁可撕破这层幌子，把人性最坏的那一面摆到台面上来，然后用制度去约束。这就是法家的思路。”

她说完这段话，走到曹丕面前，低头看着他。

“公子以为如何？”

曹丕沉默了很久。久到曹彰都开始不耐烦地踢桌腿了，他才抬起头，目光里多了一丝认真。

“我觉得，韩非说得有道理。但我不喜欢他。”

“为什么？”

“因为他不信人。”曹丕一字一顿地说，“他把所有人都当成坏人，这样的天下，就算治理好了，又有什么意思？”

陈梦看着他，心中忽然生出一丝赞赏。十二岁的少年，能说出这样的话，确实不是寻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