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梦4

陈梦心里微微一动。卞氏这话说得谦逊，但能在曹操身边坐稳正室的位置，生下曹丕曹植那样的儿子，又怎会只是“略识几个字”？史书上说卞氏出身倡家，却聪慧有识，每逢军国大事，曹操也常与她商议。

“夫人过誉了，不过是一些粗浅的想法，蒙荀令君不弃，才得以呈给曹公。”陈梦不卑不亢地应道。

卞氏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她的目光落在陈梦手边的书简上，忽然问道：“夫人读什么书？”

“《管子》。”

卞氏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她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夫人可知，我今日为何而来？”

陈梦没有接话，静静等着她说下去。

“明公前日在家中提起学宫之事，”卞氏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家事，“说荀令君举荐你做祭酒，朝中有人反对，说你是个女子。”

陈梦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明公问我怎么看。”卞氏抬起头，直视陈梦的眼睛。

“那夫人如何回答？”

卞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起了另一件事：“我有三个儿子。丕儿今年十二，彰儿十岁，植儿五岁。丕儿早慧，读书过目不忘，可性子深沉，有时连我也看不透。彰儿不爱读书，只爱骑射，明公常说他鲁莽。植儿倒是聪颖，诗词歌赋一点就透，可太聪明了，我怕他日后不知收敛。”

她顿了顿，目光有些悠远：“我在想，若有一座学宫，能让丕儿研习经史，让彰儿有人管束，让植儿有个正经读书的地方——那该多好。”

陈梦静静地听着，心中忽然明白了卞氏的来意。

这位夫人不是在替曹操试探她，而是在替自己的儿子们寻找一条路。

“夫人，”陈梦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学宫若成，不分贵贱，不论门第，但凡有志于学者，皆可入读。几位公子若来，妾不敢说教他们什么大道理，但至少有三件事可以做到。”

“哪三件？”

“第一，让他们知道天地有多大，不止许都这么大。第二，让他们知道学问有多少，不止诗词歌赋这么多。第三，”陈梦顿了顿，“让他们知道，这世上除了自己的父兄之外，还有别的活法。”

卞氏怔怔地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还有别的活法……”她低声重复了一句，忽然笑了起来，笑声里有几分苦涩，几分释然，“夫人，你这句话，比我这些年听过的所有劝谏都管用。”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

“郭夫人，学宫祭酒的事，你放心去做。”卞氏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和，但语调里多了一分笃定，“明公那边，我会说话。”

陈梦起身相送，一直送到马车旁。

临上车前，卞氏忽然转身，拉起陈梦的手，低声道：“夫人，我们这种女子，能走到人前，太不容易。既然有了这个机缘，就站住了，别退。”

陈梦感觉到卞氏手心的温度，微微用力回握了一下。

“夫人的话，妾记下了。”

马车辘辘远去，陈梦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青帷小车消失在长街尽头。

阿云凑上来，满脸好奇：“夫人，卞夫人找你做什么？”

陈梦转过身往回走，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来替她的儿子们交学费。”

阿云一头雾水。

四月将尽，学宫的土木工程已近尾声。荀彧派人来传话，说曹操要见陈梦。

会面的地点不在宫中，也不在司空府，而是在曹操在许都城西的一处私宅。陈梦到的时候，发现除了曹操和荀彧之外，在座的还有一个年轻人。

那人看上去十岁出头，面容俊秀，双目有神，一袭青衫，坐在荀彧下首。陈梦进门时，他起身行了一礼，态度恭谨，却掩不住身上的清贵之气。

“此乃犬子曹丕。”曹操随意地一摆手，语气平淡，仿佛在介绍一个不起眼的下属。

陈梦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依礼见过。

曹操靠在凭几上，上下打量了她几眼。他的目光直接而锐利，像是一眼要把人看穿。

“郭夫人，文若把你写的章程给我看了。”他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寒暄，“章程写得不错。不过我有一个疑问——你说学宫要设算术、律法、农事、医术这些科目，我倒想问问，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陈梦垂下眼帘，心中飞快地转着念头。曹操问的不是“为什么要设”，而是“有什么用”。这不是质疑，是考题。

“明公，”她抬起头，直视曹操，“明公行军打仗，粮草辎重如何计算？军费开支如何调配？城池攻防，如何测量距离、计算工期？没有算术，这些事难道只凭经验估算吗？”

曹操没说话，但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再说律法。明公治下，河南之地已渐安定。百姓多了，田产纠纷、商贾争讼自然就多。若没有通晓律法的人，地方官如何断案？若断案不公，百姓不服，何来长治久安？”

“农事与医术更不必说。百姓吃不饱，就不会安分；生了病治不好，就会怨天尤人。这些看似末技，却是安民之本。安民，才能安天下。”

她说完这番话，堂中静了片刻。

曹丕忽然开口：“依郭夫人之言，经学反倒不重要了？”

陈梦转头看他。十二岁的少年，目光澄澈而锐利，问出的话却像一把软刀子。

“公子误会了。”陈梦不紧不慢地答道，“经学教人明是非、知廉耻、立大义，这是做人的根本。但若一个人只读经书，不会算账、不懂律法、不知农事，他能治理一方吗？”

曹丕沉默片刻，微微点头，不再问了。

曹操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坐直身子，声音洪亮，“文若，你倒是举荐了个妙人。郭夫人，学宫建成之后，你先去做个教习。能不能做祭酒，看你自己的本事。”

陈梦敛衽行礼：“谢明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