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后宅时,陈梦正在灯下读书。
唐氏比荀彧还心急,第二日一早就登了门,拉着陈梦的手把荀彧的原话学了一遍,说到“郭奉孝的夫人确实比臣强”时,笑得前仰后合。
陈梦却没有笑,她放下手中的竹简,目光凝在烛火上,许久没有说话。
唐氏收了笑,奇道:“怎么,你不高兴?”
“不是不高兴。”陈梦回过神来,微微一笑,“只是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会需要更多时间。”
她原以为需要慢慢铺路,先在学宫中谋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再一步步证明自己。却没想到荀彧直接将她推到了最前面。
这其中有荀彧不拘一格的用人眼光,有郭嘉的面子在,或许还有曹操急于在许都树立一种新气象的政治考量。而她不过是恰好出现在了对的时间,说了对的话。
但无论如何——门开了。
“荀夫人,”陈梦忽然握住唐氏的手,认真道,“烦请你回去转告荀令君,学宫的草拟章程,我十日之内便可呈上。”
唐氏愣了愣,看着陈梦眼中骤然亮起的光芒,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温温淡淡的女子,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十日后,陈梦果然将一份详尽的学宫章程交给了荀彧。
荀彧从头到尾看完,沉默了许久。他原以为陈梦不过是有些想法,却没想到她能做到如此详尽——学宫分科设四级,初级启蒙识字与算术,中级分经、史、算、律、医五科,高级则专攻一经或一术,另有每月两次的“通讲座”,不拘品级,皆可旁听。教习的遴选标准、学生入学考核的规矩、每年的考课制度,甚至学宫田产的经营管理办法,都列得清清楚楚。
“这份章程,说是陈氏一个人写的,我几乎不信。”荀彧将竹简递给郭嘉,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叹,“条理分明,环环相扣,便是朝廷有司的公文也未必能如此周全。奉孝,你这位夫人,究竟是什么来路?”
郭嘉接过竹简翻了翻,面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却不自觉地摩挲着竹简的边缘。
他想起陈梦前些日子总是一个人坐在窗前写写画画,问她做什么,她只说“随便写写”。他也没多问。那时他在忙军务,每日早出晚归,偶尔夜半醒来,还看见外间的灯亮着。
“她啊,”郭嘉将竹简放回案上,声音淡淡的,“不过是个陈氏旁支的女儿。”
荀彧不信,但他没有追问。
建安二年三月,学宫在许都城东的一片空地上破土动工。
动工那日,陈梦带着阿云在远处看了一眼,没有走近。工地上人头攒动,尘土飞扬,有人在高声吆喝着搬运木材,有人在丈量地基的尺寸。那场面谈不上体面,甚至有些粗陋,但陈梦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夫人,风大,回去吧。”阿云劝道。
陈梦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阿云,你说,女子究竟该做什么?”
阿云被问得莫名其妙,迟疑道:“侍奉夫君,相夫教子?”
陈梦笑了笑,没有反驳。她的目光越过远处低矮的屋檐,落在更远的地方——那里是许都宫城的方向,再往远,是莽莽苍苍的中原大地。
“从前有人告诉我,女子的本分就是相夫教子。”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但后来我自己想明白了——相夫教子有什么不好?可是除了相夫教子之外,若还能做些别的事,那就是更好。”
阿云听得似懂非懂。
陈梦不再多说,迈步往回走。
时间一晃到了四月。学宫尚未建成,但许都城中已传遍了消息。有人期待,有人观望,自然也有人不满。
“让一个女子主持学宫?岂有此理!”
“郭奉孝自己放浪形骸也就罢了,他夫人也这般不知分寸?”
“听闻那陈氏是旁支出身,莫不是仗着荀令君的势?”
这些风言风语,陈梦听得不少。阿云气得好几回红了眼眶,反倒是陈梦反过来安慰她。
“嘴长在别人身上,由他们说去。”她淡淡道,手里的笔没有停。
阿云跺脚:“可是夫人,他们——”
“阿云,”陈梦搁下笔,抬头看她,“你知道我从前听过最难听的话是什么吗?”
阿云摇头。
陈梦想起前世的种种,想起那个叫“梦娣”的名字,想起村里人看她的眼神,想起她考上大学时别人说“一个丫头片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那些话,比现在这些难听一百倍。
可那又如何呢。
“我早就习惯了。”她轻声说,低下头继续写字,唇边浮起一点淡淡的笑意,“而且,让他们闭嘴最好的办法,从来不是争辩。是做事。”
学宫的墙刚砌了半人高,先等来的却不是曹操的任命,而是一位意想不到的访客。
四月末的一个午后,陈梦正在院中教阿云认字,门房来报,说有一位姓卞的夫人来访。
陈梦搁下笔,略一思忖,心头猛地一跳。
卞夫人——如今曹操的正室,曹丕、曹彰、曹植的生母。
她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快请。”
陈梦迎到门口时,卞夫人已经下了马车。
她看上去三十出头的年纪,穿一身靛青曲裾,发髻上不过一支银簪,通身上下没有半点多余饰物。若非身后跟着两个侍婢,单看这身打扮,谁也想不到她是曹操的正室夫人。
“郭夫人。”卞氏微微一笑,语气温和,既不热络也不疏离。
陈梦敛衽行礼,将卞氏请入堂中,奉上茶汤。
卞氏接过来饮了一口,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堂中陈设。寻常的木案竹席,案上摊着几卷书简,角落里搁着一盏纱灯,除此之外再没什么多余的摆设。干净,素朴,甚至有些清寒。
但卞氏注意到,那案上的书简是摊开的,旁边还搁着笔墨,显然她进门之前,这屋子的主人正在读书写字。
“早听说郭夫人有才学,”卞氏放下茶盏,开门见山,“前些日子听明公提起,学宫的章程竟是出自夫人之手。实不相瞒,我也略识几个字,便想着来看看,能与夫人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