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梦等的便是这句话。她在许都不过是个寻常官眷,身份不够,说话无人在意。但唐氏不同,她是荀彧的夫人,而荀彧正是曹操座前最得力的谋主。
不出三日,荀彧果然派人来请。
荀府书房里,荀彧端坐案后,郭嘉也在。陈梦进门时,郭嘉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几分意外,更多的却是好奇。
“嫂夫人请坐。”荀彧开门见山,“内子与我说了学宫之事,不知嫂夫人可愿详谈?”
陈梦落座,不卑不亢:“荀令君面前,妾不敢妄言。只是妾素来以为,治国之道,首在得人。朝廷求贤若渴,但贤才不会凭空而降。若能在许都设学宫,聚天下英才而教之,假以时日,何愁无人可用?”
荀彧目光微动:“嫂夫人说的,是太学之制。”
“是,也不是。”陈梦道,“太学所授,无非经学章句。而妾心中所想,除经义之外,还可增设算术、律法、农事、医术等科。不求人人通经博古,但求人有一技之长,皆能为世所用。”
这话说出来,连郭嘉都坐直了身子。
这个时代的学问,大体还停留在经学注疏的范畴里。农事、医术、律法这些,从来都被视为“末技”,登不得大雅之堂。但陈梦知道,正因如此,许多真正有才能的人被埋没了。
荀彧沉吟良久,忽然笑了:“嫂夫人果然不是寻常女子。”
他看了郭嘉一眼,郭嘉懒懒地靠在椅背上,唇角微扬,那神情分明是在说“我夫人自然不寻常”。
“只是……”荀彧收敛笑意,正色道,“此事若行,耗费不小。还需从长计议。”
陈梦点头:“妾明白。只是有一言,斗胆说与令君听。曹公如今外有吕布、袁术、刘表环伺,内有朝廷新附、人心未定。若不开辟一条新路,单靠征辟旧族子弟,能得几人?那些寒门庶族,那些有才无门之人,才是朝廷真正可以倚仗的力量。”
荀彧沉默许久,终于缓缓点头:“嫂夫人此言,与我心中所想,不谋而合。此事我会向曹公进言。”
从荀府出来时,天色已暗。郭嘉与陈梦并肩坐在马车里,他忽然伸手,将她微凉的指尖拢进自己掌心。
“你怎么知道荀文若会动心?”他低声问,语气里难得没有往日的调侃,反而带着一种认真的探究。
陈梦侧头看他,车帘外透进来的微光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她想了想,说:“因为他和你一样,是真正想做事的人。”
郭嘉一怔,随即失笑。
当年他和荀彧都在袁绍麾下,但他们接触后觉得袁绍的性格不能成大事,于是离开冀州,荀彧去了兖州投靠曹公,而他则回颍川隐居,直到去年曹操迎奉天子。
马车继续前行,车外传来许都夜晚的声音——巡夜的梆子声,远处隐约的笙歌,还有不知谁家孩子夜哭的啼声。这座新兴的都城,正以一种粗糙却蓬勃的姿态生长着。
陈梦靠在郭嘉肩上,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路。学宫的事有荀彧推动,多半能成。但她要的,不只是挂个名头。她要站到那个学宫里去,站到讲席之上。
她前世奋斗二十年,从一个连名字都不能拥有自己的农家女,成为站在讲台上的教授。这一世,她也不会甘于只做一个被叫做“郭夫人”的影子。
“奉孝。”她轻声唤他。
“嗯?”
“若有一日,我也想做些事情,不是作为你的夫人,而是作为我自己。你会觉得不成体统吗?”
郭嘉沉默了一会儿。
陈梦几乎以为他要说些“女子不宜抛头露面”之类的话,却听他懒洋洋地笑了。
“你什么时候在意过体统?”
陈梦愣了愣,随即也笑了。
是啊,她什么时候在意过。
马车驶过许都的长街,雪不知何时又落了下来。车辙碾过薄薄的新雪,留下两道清晰的痕印,一直向前延伸,融进渐深的夜色里。
建安二年的冬天就这样过去了。待到开春,曹操从宛城败军归来,一面休整兵马,一面安抚朝堂。荀彧趁此时机,将设立学宫之事正式呈了上去。
曹操看罢奏章,又听了荀彧的当面陈述,只说了一句话。
“准了。文若,此事便由你督办。只是——主持学宫的人选,你可有合适之人?”
荀彧垂眸,神色不变:“回明公,有。”
“谁?”
“颍川郭奉孝之妻,陈氏。”
曹操此言一出,荀府书房的空气仿佛凝了一瞬。
郭嘉原本懒散地靠在椅背上,闻言坐直了身子,目光在荀彧与曹操之间转了一圈。他今日只是被荀彧顺道叫来议事,没想到三言两语之间,这差事竟落到了自己夫人头上。
“郭奉孝之妻,陈氏?”曹操重复了一遍,目光微动,看向荀彧的神色里多了几分探究,“文若,你一力举荐一个女子主持学宫,总要给我个说法。”
荀彧不慌不忙,拱手道:“明公,设立学宫的主意,本就是陈氏最先向臣提出的。那日臣与她详谈,发觉她于治学之道上见识不凡,尤其主张增设算学、律法、农事、医术诸科,不拘泥于经学章句。这等格局,非寻常儒生所能有。”
曹操微微挑眉。
他麾下谋士众多,但说起教育之事,大多数人翻来覆去不过是“恢复太学”“尊儒重经”那几套陈词滥调。这个陈氏,竟能想到开辟新科?
“况且,”荀彧继续道,“臣以为,学宫初建,首要在于立规矩、定方向,而非高谈阔论。陈氏为人沉静,处事有度,正是草创之时最合适的人选。”
曹操沉默片刻,忽然看向郭嘉:“奉孝,你怎么说?”
郭嘉垂眸,片刻后抬起头来,面上已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懒声道:“明公若问臣,臣只有一句话——臣的夫人,确实比臣强。”
曹操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能让郭奉孝说出这样的话,看来这位郭夫人果然有些门道。”他笑声一收,正色道,“好,此事暂且如此。文若,学宫筹建之事你全权督办,待筹备妥当,再议祭酒人选。届时,让这位郭夫人也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