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转眼间苏晚禾已经在顶层工作了整整两个月。十二月的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把整座城市裹进了一层冰冷的壳里。苏晚禾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都要裹上厚厚的围巾,把自己包得像一个圆滚滚的粽子。
陆沉晏的身体越来越好了。他已经可以正常吃下一日三餐,食量和普通人差不多,脸色红润了很多,整个人看起来精神饱满,和两个月前那个苍白消瘦的男人判若两人。主治医生上次来复诊的时候,看着检查报告愣了半天,连说了好几遍“奇迹”。
陆沉晏当时没有说什么,只是看了苏晚禾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多到苏晚禾不敢直视,只能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文件。
她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不过就是每天早起一个小时做点心,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各种养胃的吃食。这些事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她喜欢做点心,看到他吃得开心,她也开心。可在别人眼里,她做的不只是点心,而是某种她不愿意多想的东西。
苏晚禾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脑海,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翻看。
“苏晚禾。”陆沉晏的声音从办公桌那边传过来。
“嗯?”她抬起头。
“周末有个慈善晚宴,你跟我一起去。”
苏晚禾愣了一下。上一次参加宴会的经历还历历在目——那些审视的目光,那些窃窃私语,还有那个穿红色礼服的林小姐。她不太想再去那种场合了,可她知道这不是她能决定的。
“好的陆总,需要我准备什么吗?”她问道。
“不用。”陆沉晏低下头继续看文件,“礼服我会让人准备好,你人来就行。”
又是礼服。苏晚禾想起上一次那件深蓝色的长裙,想起自己踩着高跟鞋走路的笨拙样子,想起他在走廊里说“好看”时的声音。她的耳根有些发烫,连忙低下头假装在写东西。
周末很快就到了。这一次的礼服和上次不同,是一件香槟色的长裙,面料柔软轻盈,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款式比上次那件更简洁,没有V领,没有收腰,直筒的设计,只在肩膀处做了两条细细的吊带,露出苏晚禾精致的锁骨和纤细的肩膀。
周姐给她化了淡妆,比上次更淡,几乎看不出来化了妆,但整个人看起来气色好了很多。头发没有做复杂的造型,只是用电卷棒在发尾做了几个大卷,自然地披散在肩上。
苏晚禾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香槟色长裙的自己,觉得有些陌生。这还是她吗?两个多月前她还穿着工作服在档案架前面蹲着整理文件,现在却穿着礼服准备去参加慈善晚宴。
“走吧。”陆沉晏站在门口,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领带是深灰色的,和以往没什么不同。但他的目光落在苏晚禾身上的时候,明显地顿了一下。
苏晚禾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拉了拉裙摆。“是不是很奇怪?我觉得这件比上次那件还难驾驭。”
“不会。”陆沉晏移开目光,转身朝电梯走去,“走吧,车子在楼下。”
苏晚禾踩着高跟鞋跟了上去。这一次她比上次熟练了一些,虽然还是走不太稳,但至少不用扶着墙了。走进电梯的时候,她不小心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倾。陆沉晏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掌心贴在她裸露的手臂上,温热而有力。
苏晚禾的心跳瞬间加速,连忙站稳了,抽回手臂。“谢谢陆总。”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陆沉晏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收回了手。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电梯运行的嗡嗡声。苏晚禾站在角落里,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她能感觉到陆沉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种注视让她浑身发烫,让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电梯到了地下车库,门开了。苏晚禾几乎是逃一样地走了出去。
晚宴在一家五星级酒店举行,比上次那个宴会厅更大更豪华。巨大的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像一座倒悬的金字塔,在灯光下折射出无数道细碎的光芒。几十张圆桌铺着香槟色的桌布,上面摆着精致的餐具和鲜花,每一朵花都是真花,花瓣上还带着露珠。
苏晚禾跟着陆沉晏走进大厅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们身上。不,准确地说,是落在了陆沉晏身上。然后那些目光慢慢地、不可控制地,转向了他身旁的苏晚禾。
苏晚禾感觉到了那些目光,像无数根针扎在她身上。她的手心全是汗,腿在微微发抖。但她没有退缩,她抬起头,目光平视前方,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一步一步地跟在陆沉晏身边。
她记得他说过的话——“跟紧我,不用怕,有我在。”
陆沉晏带着她走到主桌,拉开椅子让她坐下。动作和上次一样自然,一样温柔。同桌的人看到这一幕,眼神里都带着明显的惊讶。陆沉晏这个人他们太了解了,冷冰冰的,不近人情,从来不会对任何人表现出任何多余的关心。可他今天居然亲手给一个女孩拉椅子。
同桌的几位商界大佬面面相觑,目光在苏晚禾身上打量了几个来回。坐在陆沉晏旁边的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笑呵呵地开口了。“沉晏,这位是?不介绍一下?”
陆沉晏侧头看了苏晚禾一眼。“我的助理,苏晚禾。”
“助理?”老者的笑容更深了,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好好好,助理好。”
苏晚禾被那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低下头假装在看桌上的菜单。陆沉晏似乎感觉到了她的不自在,伸手把她面前的茶杯倒满了水,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情。苏晚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她,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
她的心里又暖又酸。他总是这样,在她需要的时候就会出现,不需要她开口,不需要她求助。他好像什么都能感觉到,她的紧张、她的不安、她的害怕,他全都知道。
晚宴开始了,主持人上台致辞,然后是各种领导的讲话。苏晚禾坐在椅子上,身体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台上的主持人,可她的注意力全在身边的陆沉晏身上。他正端着酒杯和旁边的人说话,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下颌线绷得很紧,薄唇微微抿着。灯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苏晚禾看得有些出神了,直到陆沉晏转过头来,她才慌忙移开目光,假装在看台上的节目。陆沉晏看着她又红又乱的样子,唇角微微勾了一下,什么都没有说。
晚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开始有人端着酒杯过来敬酒。陆沉晏是整场晚宴的焦点人物,来敬酒的人络绎不绝。苏晚禾坐在他旁边,看着那些人满脸堆笑地说着各种恭维的话,看着陆沉晏不冷不热地回应着每一个人。
她能感觉到他累了。虽然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虽然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但她就是能感觉到。他端酒杯的姿势变了,以前是端着杯身,现在是捏着杯脚,这是一个很小的变化,但她注意到了。
苏晚禾犹豫了一下,在他耳边轻声说道:“陆总,您少喝点,对胃不好。”
陆沉晏转过头看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把手里的酒杯放了下来。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对后面来敬酒的人说:“今天身体不适,以茶代酒,各位见谅。”
那些人愣了一下,但没有人敢说什么。陆总说身体不适,那就是身体不适,谁敢让他喝酒?
苏晚禾坐在旁边,心里又暖又甜。她只是随口说了一句,他就听了。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那么强势的一个人,居然会因为她的一句话而改变主意。她低下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的味道淡淡的,可她的心里甜得像灌了蜜。
晚宴结束后,苏晚禾跟着陆沉晏走出酒店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十二月的寒意,她穿的是吊带长裙,被风一吹,冷得打了个哆嗦。陆沉晏脱下西装外套,披在她肩上,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重复了很多遍的事情。
苏晚禾攥着外套的领口,抬起头看着他。他穿着白色衬衫站在夜风里,领带被风吹得微微飘起,衬衫的下摆也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精瘦的腰线。
“陆总,您不冷吗?”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冷。”陆沉晏打开车门,让她先上车。
苏晚禾弯着腰钻进了车里,把那件外套裹得更紧了。外套上还有他的体温,还有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她把脸埋进外套的领口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飞快地抬起头,怕被陆沉晏看到。
陆沉晏从另一边上了车,坐在她旁边。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寒风被隔绝了,车里暖融融的,像一个温暖的小窝。苏晚禾靠在座椅上,裹着他的外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夜景,心里踏实得像躺在棉花堆里。
“累了吧?”陆沉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有一点。”苏晚禾老实承认,“高跟鞋还是不太习惯,脚后跟磨得有点疼。”
陆沉晏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她的脚上穿着一双银色的高跟鞋,后跟那里磨出了一道红印子。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回去用热水泡一泡,明天别穿高跟鞋了。”
苏晚禾点了点头,心里又暖又酸。他看到了。她脚后跟磨红了,他居然看到了。那么多人在场,那么嘈杂的环境,他居然注意到了她脚后跟上的红印子。
苏晚禾的鼻子有些发酸,连忙转过头看向窗外。不能哭,不能哭,在车上哭像什么话。
车子在她家巷口停了下来,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一盏路灯还亮着,发出昏黄微弱的光。苏晚禾解开安全带,把肩上那件西装外套脱下来,叠得整整齐齐,递给陆沉晏。
“陆总,谢谢您。外套还您,您穿上吧,别着凉了。”
“你穿着吧。”陆沉晏没有接,“外面冷,穿回去。”
苏晚禾摇了摇头,把外套塞进他手里。“不用了,我跑两步就上楼了,不冷的。您明天还要上班,别感冒了。”
她说完就打开车门下了车,踩着高跟鞋小跑着朝巷子里跑去。跑了十几步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对着车子里的陆沉晏挥了挥手。
“陆总晚安!明天见!”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回荡着,清脆又响亮。陆沉晏坐在车里,看着她穿着香槟色长裙在昏暗的路灯下挥手的模样,唇角微微勾了一下。
“晚安。”他轻声说道,声音低到只有自己能听到。
苏晚禾转过身继续往巷子深处跑,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在空荡荡的巷子里传得很远很远。她跑上楼,推开门,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把脸埋进手心里,笑了很久很久。
第二十一章 陆家的门槛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早晨,苏晚禾刚到办公室,就看到陆沉晏的脸色不太对。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目光落在纸面上,但明显没有在看。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得很紧,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低气压,让办公室里的温度都低了几度。
苏晚禾把保鲜盒放在他桌上,打开盖子。“陆总,今天做了南瓜小米糕和红枣银耳羹。您看起来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陆沉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端起银耳羹喝了一口。羹汤浓稠绵密,红枣的甜香在舌尖散开,他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
“陆总,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苏晚禾小心翼翼地问道。她知道不该问,老板的事不是她能过问的。可她看着他蹙起的眉头,心里就忍不住发紧。
陆沉晏放下碗,沉默了片刻。“周末跟我回趟老宅,我家里人要见你。”
苏晚禾愣了一下。老宅?家里人?见他家里人?她的心跳骤然加速,一种说不清的紧张和不安从心底涌上来。“陆总,您家里人为什么要见我?是因为工作上的事吗?”
陆沉晏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她看不太懂的东西。“差不多。”
苏晚禾更加不安了。差不多是什么意思?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差不多是什么?她还想再问,陆沉晏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了,那姿态分明在说——不要再问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苏晚禾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回到自己的工位上,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周六早上,苏晚禾换上了自己最好的一件衣服——那件淡蓝色的连衣裙,配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扎成低马尾,化了很淡很淡的妆,只涂了一层薄薄的润唇膏。她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出来。
八点半,陆沉晏的车准时到了巷口。她深吸一口气,拿起背包走了出去。陆沉晏今天穿得很正式,深灰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领带是藏青色的,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加严肃冷峻。他看了苏晚禾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上车吧。”他打开车门,语气比平时更淡。
苏晚禾乖乖地上了车,坐在他旁边。车子缓缓启动,她看着窗外的街景从熟悉变成陌生,心跳越来越快。“陆总,您家里人……好相处吗?”她忍不住问道。
陆沉晏沉默了片刻。“我奶奶很好相处,我妈……”他顿了一下,“你见了就知道了。”
苏晚禾的心更慌了。什么叫“你见了就知道了”?这句话听起来就不太妙。
车子驶入了一片她从未见过的区域。这里的路很宽很平,两边的树很密很老,每一棵都有几十年的树龄,枝丫交错着,在头顶形成一个天然的拱廊。穿过那片林荫道之后,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巨大的庄园出现在苏晚禾面前。
庄园很大,大到她一眼望不到边。铁艺的大门缓缓打开,车子沿着一条宽阔的道路往里开,两边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像绿色的地毯。远处有一栋白色的建筑,三层,欧式风格,巨大的落地窗在阳光下泛着光。
苏晚禾的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她知道陆沉晏家里有钱,但没想到有钱到这个程度。这种只在电视剧里见过的庄园,居然真实地出现在她面前。
车子停在主楼门口,一个穿着制服的佣人走过来打开了车门。“少爷,老太太和老夫人已经在客厅等您了。”陆沉晏点了点头,下了车,苏晚禾连忙跟了上去。
走进大门的那一刻,苏晚禾的腿都在发抖。大厅大得像一个室内篮球场,水晶吊灯从二楼的 ceilings上垂下来,把整间大厅照得金碧辉煌。地上铺着厚厚的米色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墙上挂着几幅巨大的油画,苏晚禾看不懂是谁画的,但光看那画框就知道价值不菲。
陆沉晏带着她穿过大厅,走进了客厅。客厅比大厅小一些,但还是大得离谱。一组米白色的沙发围成一个半圆,中间的茶几上摆着精致的茶点和水果。沙发上坐着两个女人,年纪大的那位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旗袍,气质雍容华贵。年纪轻的那位五十岁左右,穿着一件香奈儿的外套,妆容精致,表情淡漠,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奶奶,妈,我回来了。”陆沉晏的声音比平时恭敬了不少。
苏晚禾连忙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奶奶好,阿姨好,我叫苏晚禾,是陆总的助理。今天冒昧来访,打扰了。”
陆老太太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打量了几个来回,然后笑了。“好好好,来了就好,坐下说话。沉晏,你这孩子,带人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人多准备些点心。”
陆沉晏在旁边坐了下来,苏晚禾也在他旁边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挺得笔直,不敢乱动。她能感觉到陆沉晏母亲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打量着,那种审视让她浑身不自在。
“苏小姐在哪里高就?”陆母开口了,语气很客气,但那种客气里带着明显的疏离。
苏晚禾连忙回答:“我在陆氏集团工作,是陆总的助理。”
“助理?”陆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她身上又转了一圈,“听沉晏说,你刚毕业不久?”
“是的阿姨,我今年六月份毕业的。”
“哪个学校?”
“本市师范大学。”
陆母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但苏晚禾看到了。“师范大学?你不是学管理的?”
“不是,我学的是汉语言文学。”
陆母放下茶杯,看了陆沉晏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不解、不满,还有一丝淡淡的失望。苏晚禾的心沉了一下,她知道陆母在想什么。一个学中文的、刚毕业不到半年的普通女孩,凭什么做陆氏集团总裁的助理?凭什么坐在陆家的客厅里?
“苏小姐家里是做什么的?”陆母又问。
苏晚禾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裙摆。“我爸妈都是普通职工,已经退休了。”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哦。”陆母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没有再多问。那一个“哦”字里包含了太多东西——不屑、不满,还有一丝淡淡的嘲讽。
客厅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陆老太太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笑着打圆场。“晚禾啊,你平时喜欢做什么?听沉晏说你很会做点心,什么时候给奶奶也做点尝尝?”
苏晚禾连忙点头。“好的奶奶,下次我带一些过来。我做得不太好,您别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