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禾在顶层工作的第七周,一切都变得越来越自然了。她不再每天提心吊胆,不再每做一件事都要反复确认好几遍。她学会了在陆沉晏开口之前就把需要的东西准备好,学会了他的每一个眼神和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代表着什么。
陈舟说她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助理了,苏晚禾听了很高兴,但她知道自己还差得远。她还有很多东西要学,还有很多路要走。
十一月初的一个下午,天气忽然变了。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是晴空万里,苏晚禾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针织衫。可到了下午三点左右,天色忽然暗了下来,乌云从西边压过来,压得很低很低,像一口大锅扣在城市上空。
苏晚禾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色,心里有些担心。她没带伞,手机天气预报说傍晚有大雨。她正想着要不要早点走,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拿起来一看,是陆沉晏发来的微信。
“今天早点下班,暴雨预警。”
苏晚禾转过头看了陆沉晏一眼,他正低着头看文件,表情很平静,好像那条消息不是他发的一样。苏晚禾低头回复道:“好的陆总,我收拾一下就走。您也早点回去,别淋雨了。”
发完之后她开始收拾东西,把桌上的文件整理好,把电脑关掉,把保鲜盒装进背包。她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陆沉晏忽然开口了。
“我让司机送你。”
苏晚禾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坐公交车就行,很方便的。您让司机送我,您自己怎么回去?”
“我还有事要处理,没那么快走。”陆沉晏的语气不容拒绝,“司机送你回去之后再回来接我,不耽误。”
苏晚禾看着他笃定的表情,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也没用。她点了点头,小声说了句谢谢,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很长很安静,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着。走到电梯前,她忽然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那扇紧闭的办公室门。她想回去跟他说一声“您别太晚了,早点休息”,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亲密了,不太合适。她在门口站了好几秒,最终还是转过身,走进了电梯。
雨是在苏晚禾到家之后才开始下的。她刚走进家门,窗外就传来一声闷雷,紧接着雨点就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像有人拿石头在砸玻璃。苏晚禾走到窗边往外看,雨大得像天漏了一个窟窿,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汇成一道道水帘,把窗外的城市景色模糊成了一片灰蒙蒙的色块。
风也很大,呜呜地叫着,像野兽在咆哮。苏晚禾看着窗外的大雨,忽然想起了陆沉晏。他说他还有事要处理,没那么快走。那他现在还在公司吗?还是已经在路上了?他带伞了吗?司机送她回来了,他有人送吗?
苏晚禾越想越不安,拿起手机想给他发条消息问问。可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删掉了又打,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什么都没发出去。她怕打扰他工作,也怕他觉得她管得太多。
她只是一个助理,没资格过问老板的行程。
苏晚禾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面煮好了,她端着碗坐在餐桌前,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面条,却一点胃口都没有。她拿起筷子夹了几根面条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不下去了,满脑子都是陆沉晏。
他现在在做什么?离开公司了吗?到家了吗?吃饭了吗?他的胃不好,不能饿着。
苏晚禾放下筷子,又拿起手机,打开陆沉晏的微信对话框。她盯着那个纯黑色的头像看了很久,最后只发了几个字。
“陆总,您到家了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回复。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没有任何回应。苏晚禾的心开始往下沉,她又发了一条。
“外面雨很大,您路上小心。”
还是没有回复。
苏晚禾坐不住了,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走了好几圈又在沙发上坐下来,坐了几秒钟又站起来。她拿起手机给陈舟发了条消息。“陈特助,陆总离开公司了吗?”
陈舟的回复倒是很快。“还没有,先生在开会,可能要很晚。”
苏晚禾的心更沉了。那么大的雨,他还在公司开会。司机送她回来了,他怎么办?打车吗?这种天气能打到车吗?
她犹豫了一下,又给陆沉晏发了一条消息。“陆总,您开完会怎么回去?司机送我了,您怎么办?”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但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办公室的窗外,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窗外的城市夜景模糊成了一片彩色的光晕。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还在下,等小一点再走。”
苏晚禾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又酸又疼。他一个人坐在那间空荡荡的大办公室里,外面狂风暴雨,他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忽然做了一个决定。她拿起手机,给陆沉晏发了一条消息。
“陆总,您别等雨小了,现在就走吧。太晚了不安全,您打车回来,车费我给您报销。”
发完之后她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有些好笑,堂堂陆氏集团总裁,打个车还要她报销?她正想撤回,陆沉晏的回复已经来了。
“你来报销?”
苏晚禾的脸红了,但还是硬着头皮回复道:“对,我来报销。您快走吧,别等了。”
陆沉晏没有回复这条消息。苏晚禾以为他生气了,正想解释,手机忽然响了。不是消息,是电话。来电显示的名字让她心跳瞬间加速——陆沉晏。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陆总?”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你在担心我?”陆沉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低沉而平稳,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温柔。
苏晚禾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我只是觉得太晚了不安全”,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假了。她就是担心他,担心得连饭都吃不下,担心得在屋里走来走去,担心得坐立不安。
“嗯。”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陆沉晏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轻更柔。“我这就走,你别担心。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苏晚禾挂了电话,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说他这就走。
他说你别担心。
他说晚安。
苏晚禾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暴雨,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雨还在下,风还在刮,可她心里不慌了。他马上就走,他不会有事的。苏晚禾这样告诉自己,然后回到餐桌前,把那碗已经凉了的面条吃了。面条坨了,不好吃,但她还是吃完了,因为她要吃东西,要好好照顾自己。
她不想让他担心。
那天晚上,苏晚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十一点了。她又打开陆沉晏的微信对话框,犹豫了一下,发了一条消息。
“陆总,您到家了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回复。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两个字。“到了。”
苏晚禾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她想了想,又发了一条。“那就好,您早点休息,明天见。”
“明天见。”陆沉晏的回复很简短,但苏晚禾看着那三个字,心里暖得像揣了一个小火炉。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苏晚禾到公司的时候,陆沉晏已经在了。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咖啡。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苏晚禾注意到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
“陆总早。”苏晚禾把保鲜盒放在他桌上,打开盖子,“今天做了红枣银耳羹和南瓜饼。银耳炖了一个半小时,很浓稠的,您多喝点,对胃好。”
陆沉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昨天睡得好吗?”
苏晚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挺好的,您呢?”
“还行。”陆沉晏端起银耳羹喝了一口,浓稠的羹汤滑过喉咙,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全身。他放下碗,看着苏晚禾。“昨晚谢谢你。”
苏晚禾愣住了。“谢我什么?”
“谢谢你催我回家。”陆沉晏的语气很平淡,但眼底分明带着一丝温柔,“要不是你一直发消息,我可能会待到更晚。”
苏晚禾被他这句话说得心里又暖又酸,低下头小声说道:“您别那么晚还在公司待着,对身体不好。工作再重要也没有身体重要,您要好好照顾自己。”
“嗯。”陆沉晏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唇角微微勾了一下,“知道了。”
苏晚禾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疏离,而是某种很深的、很沉的、让她心口发烫的东西。她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慌忙移开目光,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上。
不能看,不能看,一看就脸红,一脸红就被他看到。苏晚禾在心里默念着,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放到了电脑屏幕上。
可她怎么都集中不了精神。
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晚那个电话。他说“你在担心我?”时的声音,他说“我这就走,你别担心”时的温柔,他说“晚安”时的低沉。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每一个音节都让她心跳加速。
苏晚禾把脸埋进手心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苏晚禾,你完蛋了。
你真的完蛋了。
第十九章 暗流涌动
苏晚禾在顶层工作的第八周,公司里的风向开始变了。
那些流言蜚语没有因为王敏被开除而消失,反而像野草一样越长越旺,从茶水间蔓延到食堂,从食堂蔓延到走廊,从走廊蔓延到每一个部门的每一个角落。议论的内容也从最初的薪资问题,慢慢变成了更难听的东西。
有人说苏晚禾每天和陆总关在办公室里,谁知道他们在干什么。有人说苏晚禾仗着陆总的宠信,在公司里横着走,谁都不放在眼里。还有人说苏晚禾根本不是什么好人家的女孩,她接近陆总就是冲着钱去的。
这些话苏晚禾大多没有听到,她每天待在顶层,接触的人就那么几个,外面的风言风语传不到她耳朵里。但有一天下午,她去秘书处送文件的时候,听到了几句让她浑身发冷的话。
秘书处的门半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在这条安静的走廊里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说那个苏晚禾到底有什么本事?陆总怎么就看上她了?”
“长得还行吧,清清纯纯的,男人不就喜欢这种类型的吗?”
“我看她是装的,表面清纯,心里指不定多精呢。你想啊,一个刚毕业的小丫头,要学历没学历,要经验没经验,凭什么爬到顶层去?”
“听说她每天给陆总带点心,专门学过的,就是为了讨好陆总。”
“啧啧啧,这点手段,也就能骗骗陆总这种没谈过恋爱的人。”
几个人同时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却像针一样扎在苏晚禾心上。她站在门口,手指攥紧了手里的文件,指节都泛白了。她想推门进去,想跟她们说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只是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可她站在那里,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都迈不动。
不是不敢,是不知道说什么。她们说的那些话,她反驳不了。她确实每天给陆沉晏带点心,那些点心确实是专门为他做的。说她讨好他,好像也没错。她就是在讨好他,用她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
苏晚禾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走了进去。“各位好,我来送文件。”她的声音很平静,脸上甚至还带着笑。
秘书处的那几个人看到她,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她们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可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苏晚禾把文件放在桌上,转过身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很安静,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着。走回办公室的路上,她的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忍住了,没有让它掉下来。不能哭,在公司不能哭。哭就是示弱,示弱就会被欺负。她不要被欺负,她要让那些人看看她苏晚禾不是好欺负的。
苏晚禾推开门走进办公室,陆沉晏正在接电话。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苏晚禾假装没看到,坐回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电话挂了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陆沉晏的声音响了起来。
“苏晚禾,过来。”
苏晚禾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种让她不敢违抗的东西。她站起来,走到他桌前。
“怎么了陆总?”
“你哭过。”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他的语气很笃定,像是已经确认了一百遍。
苏晚禾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角,那里还湿湿的。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擦干了就看不出来了。可他什么都看得见,什么都瞒不过他。
“没有,就是眼睛里进东西了。”她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苏晚禾。”陆沉晏叫了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看着我。”
苏晚禾咬了咬嘴唇,慢慢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那一刻,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怎么都控制不住。她不想在他面前哭的,可眼泪不听她的话,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怎么擦都擦不完。
陆沉晏看着她流泪的样子,眼底的心疼浓得化不开。他站起身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他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苏晚禾接过纸巾捂在眼睛上,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谁欺负你了?”陆沉晏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没有人欺负我。”苏晚禾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是我自己爱哭,跟别人没关系。”
“苏晚禾。”陆沉晏又叫了她的名字,这一次声音更低了,“你不说我也查得到,你信不信?”
苏晚禾抬起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的那些她看不太懂的东西,忽然觉得很累很累。她不想再瞒了,瞒也瞒不住。
“秘书处有人在议论我。”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说我讨好您,说我冲着您的钱去的,说我不是什么好人家的女孩。她们说的也没错,我确实每天给您带点心,那些点心确实是专门为您做的,说讨好您也没错……”
“苏晚禾。”陆沉晏打断了她的话,眉头蹙得很紧,“你做点心的原因,我比你清楚。这不是讨好,这是工作。你做了,我吃了,我的病好了,这是你的功劳。谁敢说这是讨好?”
苏晚禾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低下头,用纸巾捂着眼睛,肩膀一抖一抖的。
陆沉晏看着她颤抖的肩膀,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抬起来,想放在她头上,像上次那样轻轻拍拍她。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手收了回去。
“以后谁再说什么,你直接告诉我。”他的声音很低很稳,“我来处理。”
苏晚禾摇了摇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着他。“陆总,您能不能别每次都帮我出头?您越帮我,她们越觉得我是靠您的关系。我不想被人这么看,我想靠自己的本事让她们闭嘴。”
陆沉晏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哭红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倔强、不服输,还有一种想要证明自己的渴望。
“你想怎么做?”他问道。
苏晚禾想了想,深吸一口气。“我想把工作做得更好,让她们看到我不是只会做点心。我要让她们知道,我配得上这个位置。”
陆沉晏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唇角微微勾了一下。“好,我等着看。”
苏晚禾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拿起桌上的文件,一页一页地翻看着。她的眼睛还红着,鼻头也红红的,但她的表情很专注,很认真,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她要做得更好,要做得比所有人都好。不是为了证明给那些人看,是为了证明给他看——他选她,没有选错。
从那之后,苏晚禾变了一个人。
她每天来得更早了,走得更晚了。工作上的事情她不再等陈舟来教,而是主动去学、去问、去查。她买了好几本关于商务礼仪和行政管理的书,每天晚上回家都要看一个小时才睡觉。
她的进步很快,快到连陈舟都惊讶。以前她做会议记录要反复听录音才能整理出来,现在她可以在会议现场就把重点全部记下来。以前她处理文件要反复核对好几遍才敢送出去,现在她一遍就能做得又快又好。
陆沉晏看着她的变化,什么都没有说。但他看她的眼神,比以前更亮了。
秘书处的那几个人也渐渐不再议论了。不是因为怕了,是因为找不到什么可说的了。苏晚禾的工作能力和工作态度摆在那里,谁也挑不出毛病。她们想说她靠关系上位,可她做的事比谁都多、比谁都好。她们想说她讨好陆总,可她除了每天带点心之外,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出格的事。
流言蜚语像潮水一样来了,又像潮水一样退了。苏晚禾没有赢,也没有输。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做着自己的事,用时间和努力,把那些不好听的声音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