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两个人的周末

周六早上八点半，苏晚禾的手机准时响了。她正在厨房里忙活，手上沾满了面粉，只能用肩膀夹着手机接电话。“陆总，您到了吗？我马上就好，再等我十分钟。”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灶台上的蒸笼正冒着热气，锅里的粥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

“不急，慢慢来。”陆沉晏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低沉而平稳，“我等你。”

苏晚禾挂了电话，动作更快了。她今天做了桂花糕和南瓜小米粥，桂花糕已经蒸好了，正在晾凉，小米粥还在锅里熬着，还得再煮一会儿才能浓稠。她一边搅着粥一边看着时间，急得额头都冒汗了。

又过了十分钟，粥终于熬好了。苏晚禾把粥装进保温桶，把桂花糕装进保鲜盒，飞快地换好衣服，拿起背包冲下了楼。跑到巷口的时候，那辆黑色的轿车已经停在老地方了，陆沉晏靠在车门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深色的长裤，脚上是一双棕色的休闲皮鞋。晨风吹动他的头发，露出一截光洁的额头。

苏晚禾跑到他面前，喘着气，脸都红了。“等很久了吧？粥熬得有点慢，对不起对不起。”

陆沉晏看着她跑得红扑扑的脸颊，唇角微微勾了一下。“说了不急，跑什么？”他打开车门，让她先上车，然后从另一边上了车，坐在她旁边。

苏晚禾把保温桶和保鲜盒放在腿上，打开盖子，桂花糕的甜香和小米粥的谷物香立刻弥漫在车厢里。“陆总，您吃早餐了吗？我做了桂花糕和南瓜小米粥，您要不要先吃一点？”

陆沉晏接过她递来的保温桶，倒了一碗粥，金黄的小米粥浓稠绵密，表面浮着一层米油。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温热的粥滑过喉咙，暖意从胃里一点一点地蔓延开来。“好吃。”他说，语气很平淡，但眼底分明带着满足。

苏晚禾笑了，又递给他一块桂花糕，雪白的糕体上撒着金黄色的桂花蜜，在晨光中泛着琥珀色的光泽。陆沉晏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糕体绵软细腻，桂花的甜香在舌尖缓缓散开，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车子缓缓驶出了老城区，沿着宽阔的马路一路向东。苏晚禾看着窗外的街景从熟悉变成陌生，从拥挤变成开阔，心里满是好奇。“陆总，我们到底去哪里？”她忍不住又问了一遍。陆沉晏喝了口粥，不紧不慢地回答：“到了你就知道了。”

苏晚禾噘了噘嘴，不再追问，靠在车窗上看风景。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驶入了一片她从未见过的区域。这里的路很宽很平，两边的树很密很绿，远处隐隐约约能看到一大片水域，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是湖！”苏晚禾坐直了身体，眼睛都亮了，“我们要去湖边吗？”

陆沉晏看着她兴奋的样子，眼底的温柔浓得像化不开的蜜。“嗯，湖边有个地方，你应该会喜欢。”

车子在湖边的一片空地停了下来。苏晚禾跳下车，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水的气息、草的气息、还有秋天特有的那种清冽的甜意。湖面很大，一眼望不到边，水波在微风中轻轻荡漾着，阳光洒在水面上，碎成无数颗金色的星星。

“好漂亮啊。”苏晚禾忍不住感叹道，张开双臂迎着湖风，闭上眼睛感受着风从指缝间穿过的感觉。

陆沉晏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张开双臂拥抱湖风的模样，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不少。“走吧，带你去个地方。”他沿着湖边的小路往前走，苏晚禾连忙跟了上去。

小路不宽，只容得下两个人并排走。苏晚禾走在里面，陆沉晏走在外侧。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凉意，苏晚禾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她用手拢了拢，又乱了。最后她索性不管了，让头发在风中随意飞舞。

走了大约十分钟，他们来到了一座白色的建筑前。建筑不大，两层的，外墙是纯白色的，屋顶是深灰色的，窗户很大，从外面能看到里面温暖的灯光。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几个字——湖畔书屋。

苏晚禾愣住了，转过头看着陆沉晏。“书屋？您带我来看书？”

陆沉晏推开木门走进去，回头看了她一眼。“不只卖书，也卖茶和点心。老板是我朋友，这里的点心都是她自己做的，你应该会喜欢。”

苏晚禾跟着他走了进去，眼睛瞬间就亮了。书屋的装修很温馨，原木色的书架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种书。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整间屋子照得温暖又柔软。窗边摆着几张木桌和布艺沙发，桌上放着小小的花瓶，瓶里插着不知名的野花，紫色的、白色的，在灯光下安静地开着。

“这里好好看。”苏晚禾小声说道，生怕大声会打破这份宁静。

陆沉晏带着她走到窗边的一张桌子前坐下，从这里能看到整个湖面，湖水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远处有几只白色的水鸟在低空盘旋，翅膀一张一合的，像是在跟风玩游戏。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女人端着两杯茶走了过来，她穿着一件棉麻的围裙，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沉晏，好久不见。这位是你女朋友？长得真好看。”

苏晚禾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不是不是，我是他助理，不是女朋友，您误会了。”她连忙摆手解释，声音都在发颤。

那个女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陆沉晏，笑了笑，没有接话。“这是今年新到的白毫银针，你们尝尝。点心马上就来。”她把两杯茶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苏晚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汤清亮，入口甘甜，有一种淡淡的毫香。“好好喝。”她忍不住说道，又喝了一口。

“喜欢就好。”陆沉晏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的湖面上，阳光在他的侧脸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苏晚禾偷偷地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的睫毛在阳光下投出的细小阴影，看着他鼻梁高挺的轮廓，看着他薄唇微抿的弧度。她看得太专注了，专注到陆沉晏转过头来的时候，她来不及收回目光。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撞在了一起，苏晚禾的心跳漏了一拍，慌忙低下头假装喝茶。

“你在看我。”陆沉晏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没有。”苏晚禾把脸埋在茶杯后面，声音闷闷的，“我在看窗外的风景。”

陆沉晏看着她又红又乱的样子，唇角微微勾了一下，没有拆穿她。窗外的阳光很好，湖面上的水鸟还在盘旋，书屋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翻书的声音和茶壶里茶水轻轻晃动的声音。苏晚禾坐在那片暖洋洋的阳光里，捧着手里的茶杯，忽然觉得时间好像停住了。

不用想工作，不用想那些流言蜚语，不用想她和他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喝茶，看书，看他。

“陆总，您怎么发现这个地方的？”苏晚禾问道。

陆沉晏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的湖面上。“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来。这里安静，没人认识我，可以一个人待着。”

“您也会心情不好？”苏晚禾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

陆沉晏转过头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一丝淡淡的自嘲。“我也是人，为什么不会心情不好？”

苏晚禾低下头，手指在茶杯的边沿上来回摩挲着。“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觉得您看起来总是很平静，好像什么事都影响不了您。”

“那是装的。”陆沉晏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不装不行，那么多人看着，稍微露出一丁点脆弱，就会被人抓住不放。”

苏晚禾抬起头看着他，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看着他眼底那些藏得很深的疲惫。她忽然很想问他一件事，一件她一直想问却一直不敢问的事。

“陆总，您的厌食症……是怎么得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陆沉晏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晚禾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压力太大了，吃不下，吃下去就吐。”他的声音很低，“一开始没当回事，觉得过几天就好了。后来越来越严重，一个月瘦了二十斤，瘦到脱相，才去医院检查。”

“医生怎么说？”

“神经性厌食症，根源在心理。”陆沉晏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的湖面上，“医生说我的身体没有问题，是我的心出了问题。可他们找不到病因，我自己也不知道病根在哪里。好像就是有一天，忽然觉得什么都没有意思了，吃饭没意思，活着也没意思。”

苏晚禾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用力地眨了眨眼，把眼泪忍了回去。“那您现在觉得呢？活着有意思吗？”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陆沉晏转过头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有意思。”他说，声音很低很轻，“现在有意思了。”

苏晚禾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啪嗒一声掉在了手背上。她慌忙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不想让陆沉晏看到她在哭。可她擦了半天也没擦干，眼泪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陆沉晏没有说话，只是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

苏晚禾接过纸巾，捂在眼睛上，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她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眶看着陆沉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不起，我太感性了，动不动就哭。您别笑话我。”

“不会。”陆沉晏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眼底的心疼浓得化不开。

书屋的老板端着一盘点心走了过来，盘子里是几块小巧精致的糕点，有绿色的、粉色的、淡黄色的，每一块都做成了花的形状，漂亮得让人舍不得吃。

“这是今天早上刚做的玫瑰绿豆糕、茉莉花饼和桂花栗子糕。”老板把盘子放在桌上，笑眯眯地说道，“苏小姐尝尝看，喜欢哪一款，走的时候我给你们包一些带走。”

苏晚禾连忙道谢，拿起一块玫瑰绿豆糕咬了一口，绿豆的清香和玫瑰的甜香在嘴里完美地融合在一起，细腻绵软，入口即化。“好好吃！”她的眼睛又亮了，“老板，您这个绿豆糕是怎么做的？能不能教教我？”

老板笑了笑，看了陆沉晏一眼。“教你没问题，不过你得先问问你家陆总同不同意。他好不容易带个人来，我不能把人抢走了。”

苏晚禾被她说得脸又红了，低下头不敢看陆沉晏。

陆沉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唇角微微勾了一下。“她想学就教她，不用问我。”

苏晚禾抬起头看着他，心里又暖又甜，那股甜意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白毫银针的甘甜在舌尖上慢慢散开，和心里的甜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茶的甜哪个是心的甜。

整个上午，苏晚禾和陆沉晏都待在书屋里。她看书，他喝茶。她吃点心，他看着。她趴在窗台上看湖面上的水鸟，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窗外有风吹过，湖面上泛起层层细浪，白色的水鸟在浪花间穿梭。苏晚禾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手臂上，嘴角一直带着浅浅的笑。

“陆总，您说那些水鸟飞了一上午不累吗？”她忽然问道。

“累。”陆沉晏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但它们还是要飞，停下来就会掉进水里。”

苏晚禾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他站在她身后，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楚，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她看得很清楚——认真、笃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他们在书屋待了一整个上午，走的时候老板给他们包了好几盒点心，苏晚禾拎着那些点心盒，心里美滋滋的。

“老板，下次我还来。”她笑着对老板挥了挥手。

“欢迎欢迎，下次来我给你做新口味的点心。”老板也笑着挥手。

走出书屋的时候，阳光正暖，湖面上的水鸟还在盘旋。苏晚禾走在陆沉晏身边，拎着点心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陆总，今天谢谢您带我来这里。”她的声音很真诚，“我很喜欢这里，以后还能来吗？”

陆沉晏侧头看了她一眼。“想来随时可以来，我陪你。”

苏晚禾的心又跳得快了。

“好。”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点心盒，嘴角弯得高高的。

回程的路上，苏晚禾靠在车窗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她太放松了，放松到忘了这是在车上，忘了身边坐着陆沉晏。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身体随着车子的颠簸微微晃动着。陆沉晏看了她一会儿，伸出手，轻轻地把她的头揽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这一次她没有醒来，反而在他肩上蹭了蹭，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睡得更沉了。

她的睫毛很长很翘，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不知道在梦里见到了什么开心的事。陆沉晏低下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目光从她的额头滑到她的眉眼，从眉眼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他的视线在她的嘴唇上停留了很久很久，久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可他的手没有动，她的头还靠在他肩上，她的发丝拂过他的脖颈，痒痒的，麻麻的，让他的心乱成一团。

陆沉晏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在身边，她靠在他肩上，她的气息近在咫尺。他想要的不止这些，他想要更多。想要每天醒来第一眼就看到她，想要每天睡觉前最后一眼也看到她。想要光明正大地牵她的手，想要把她抱在怀里，想要告诉她——苏晚禾，我喜欢你，从第一天就喜欢了。

可他不敢。

他怕说出来之后，她会害怕，会远离，会从他身边消失。他等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等到一个让他心动的人，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冲动而失去她。

车子停在她家巷口的时候，苏晚禾还没醒。陆沉晏没有叫她，就那样让她靠在自己肩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地变暗。

直到夕阳的余晖照进车里，落在她的脸上，她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陆沉晏肩膀上的瞬间，她整个人弹了起来，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被压乱的头发。

“对不起对不起，我又睡着了。”她的声音都在发抖，“您怎么不叫我？是不是等了很久？”

“没有很久。”陆沉晏活动了一下被压麻的肩膀，表情很平静，“刚到。”

苏晚禾看着他活动肩膀的动作，心里又暖又愧疚。他一定被她压麻了，但不肯说。她低下头，手指在安全带的扣子上来回摩挲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总，今天谢谢您。我玩得很开心，点心也很好吃。”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嗯。”陆沉晏看着她的眼睛，“下次再去。”

苏晚禾笑了，点了点头，打开车门下了车。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跑回车窗边。“陆总，您等一下，我有东西给您。”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保鲜盒，递进车窗。“这是我今天早上做的桂花糕，本来是想当早餐的，结果您带我去吃了更好吃的。您拿回去尝尝，虽然比不上书屋老板做的，但也是我的一点心意。”

陆沉晏接过保鲜盒，低头看着里面雪白的桂花糕，唇角微微勾了一下。“你做的，最好吃。”

苏晚禾被他这句话说得心里甜得像灌了蜜，红着脸跑进了巷子。她跑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色的轿车还停在巷口，车灯还亮着。

他还看着她。

苏晚禾加快脚步跑上了楼，推开门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把脸埋进手心里，笑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