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禾在顶层工作的第六周,公司里开始有了一些不太好的声音。
起初只是一些窃窃私语,茶水间里的几句闲聊,食堂里的几句议论,谁都没有当回事。可慢慢地,那些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春天的野草一样疯长,怎么都压不住。
最先传开的,是苏晚禾的薪资。不知道是谁把她的薪资透露了出去,后勤组的人知道之后,整个公司都知道了。一个刚毕业不到半年的新人,没有任何工作经验,入职不到两个月,薪资居然是很多老员工的两倍甚至三倍。
议论声炸开了锅。
“凭什么?我在公司干了五年,工资还没有她一个新人高。”
“人家命好呗,傍上了陆总,一步登天。”
“你们别乱说,人家是靠本事上位的。”
“本事?她有什么本事?整理档案还是打扫卫生?秘书处哪个不比她有本事?”
这些话苏晚禾大多没听到。她每天待在顶层,接触的人就那么几个,外面的风言风语传不到她耳朵里。但有一天,她去茶水间接水的时候,听到了几句让她浑身发冷的话。
茶水间的门没关严,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站着两个女员工。她们背对着门,正在聊天,没有注意到苏晚禾进来了。
“你听说没有?那个苏晚禾,就是陆总的新助理,工资比咱们高好几倍。”
“听说了,这有什么办法,人家有陆总撑腰,咱们比不了。”
“我看不是陆总撑腰,是她自己有手段。你想啊,一个刚毕业的小丫头,要学历没学历,要经验没经验,凭什么爬到顶层去?”
“你是说……她和陆总……”
“我可什么都没说,你自己想的。”
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却像针一样扎在苏晚禾心上。她端着水杯站在原地,手指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白了。
她想转身走掉,当什么都没听到。可她的脚不听使唤,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们好。”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连自己都觉得没有底气。
那两个女员工猛地转过身来,看到苏晚禾的瞬间,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她们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可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苏晚禾看着她们惊恐的表情,忽然觉得有些可悲。她们在背后说人闲话的时候那么起劲,被当事人撞见了却吓得话都说不出来。
“我先走了。”苏晚禾端着水杯,转身走出了茶水间。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可一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的那一刻,她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无力。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也不知道该向谁解释。她确实什么都不会,确实没有任何工作经验,确实是被陆沉晏破格提拔的。这些全部都是事实,她没办法否认,也没办法反驳。
苏晚禾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坐回了自己的工位上。
不能哭。在公司不能哭。被陆沉晏看到,他又该担心了。
她拿起笔,继续整理明天会议需要的资料。可她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比她小时候写的还难看。
“怎么了?”陆沉晏的声音从办公桌那边传过来。
苏晚禾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正定定地看着她,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审视什么。
“没什么。”苏晚禾挤出一个笑容,“刚才眼睛里进东西了,揉了揉。”
陆沉晏看了她几秒钟,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苏晚禾以为他信了。
下午三点,陈舟敲门走进了办公室。他的表情很严肃,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走到陆沉晏桌前,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苏晚禾坐得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到陆沉晏的脸色越来越沉,最后沉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查清楚了吗?”陆沉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寒意。
“查清楚了。”陈舟把文件放在他桌上,“薪资是从人事部泄露出去的,具体是哪个环节还在排查。茶水间的对话,我调了监控,确实有人在议论苏小姐。”
苏晚禾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了。
“陆总,我……”苏晚禾站起来想解释,想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用在意”,可她刚开口就被陆沉晏打断了。
“你坐下。”他的语气不容置疑,“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苏晚禾看着他阴沉的脸色,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慢慢坐了回去。
陆沉晏翻开陈舟送来的那份文件,一页一页地看着。他的阅读速度很快,每一页只看几秒钟就翻过去了,但每翻一页,他眉心的竖纹就深一分。
翻完最后一页,他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人事部负责薪资核算的是谁?”
“王敏,入职六年,一直是她在做。”陈舟回答道。
“叫她上来。”
“现在?”
“现在。”
陈舟不敢多问,转身出去打电话了。
十分钟后,人事部的王敏战战兢兢地走进了办公室。她四十岁出头,微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是个老实本分的中年妇女。可此刻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走到陆沉晏桌前的时候腿都在打颤。
“陆、陆总,您找我?”她的声音都在发颤。
陆沉晏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桌上的文件上。他的手指还在轻轻地敲着桌面,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可每一下都像敲在王敏的心上。
“苏晚禾的薪资,是你泄露出去的?”陆沉晏开口了,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王敏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陆总,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跟同事聊天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没想到会传出去!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您相信我!”
“随口提了一句。”陆沉晏重复了这五个字,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你知道薪资保密是公司的基本制度吗?”
“知、知道。”
“知道还犯?”
王敏的眼泪掉了下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陆总,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您给我一次机会,我以后再也不说了,我保证!”
陆沉晏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出了让王敏彻底绝望的话。
“去人事部办离职手续吧。补偿金按照劳动法的规定给,今天之内办完。”
王敏整个人都瘫了,扶着桌角才勉强站稳。“陆总,我在公司干了六年,从来没有出过差错。这次是我嘴贱,我认罚,扣工资、降职、怎么写我都认,求您别开除我。我上有老下有小,不能没有这份工作……”
陆沉晏没有说话,只是看了陈舟一眼。陈舟会意,走过去扶住王敏。“王姐,先出去吧,别在这儿说了。”
王敏被陈舟扶着走出了办公室,哭声在走廊里回荡着,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苏晚禾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手指攥着笔,指节泛白。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觉得心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看着陆沉晏阴沉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陆总,王姐不是故意的。”她的声音很轻,“她也就是随口说了一句,不至于开除。您给她一次机会吧,她家里确实有困难,不能没有工作。”
陆沉晏抬起头看着她。“她在背后议论你,你还替她求情?”
“她说的是事实。”苏晚禾的声音更轻了,“我确实什么都不会,确实没有经验,确实是被您破格提拔的。她没有说错什么,薪资高也是事实。您开除她,别人会觉得是我在背后告状,会更讨厌我的。”
陆沉晏的眉头蹙得更紧了。“谁讨厌你?”
苏晚禾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的关注点在这里。
“我的意思是……”她组织了一下语言,“您这样大张旗鼓地帮我出头,只会让更多人觉得我是靠您的关系上位的。我不想被人这样看,我想靠自己的本事证明自己。”
陆沉晏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苏晚禾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苏晚禾。”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自己。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清楚。别人怎么想、怎么说,跟你没关系,也跟我没关系。”
“可是——”
“没有可是。”陆沉晏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不容置疑,“这件事我有我的处理方式,你不用管。”
苏晚禾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冷漠,而是某种很坚定的、不容动摇的、让她心口发烫的东西。
她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办公室里亮起了灯。苏晚禾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看着陆沉晏在灯下看文件的侧脸,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她被开除了。
不对,被开除的不是她,是那个说闲话的员工。可她心里没有一点解气的感觉,反而觉得很沉重、很不安。她知道陆沉晏是在维护她,可这种维护让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被保护得很好,却失去了自由。
苏晚禾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脑海,低下头继续工作。
第二天早上,苏晚禾到公司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了异样。
电梯里遇到的人,看她的眼神都怪怪的。有几个以前见面会跟她打招呼的同事,今天看到她,低下头假装没看见。还有几个人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看到她走过来,立刻散开了。
苏晚禾攥紧了背包的带子,低着头快步走进了电梯。
她知道,王敏被开除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栋大楼。所有人都在议论这件事,所有人都在看她,所有人都在心里给她贴了一个标签——那个靠陆总上位的女人。
苏晚禾走进办公室的时候,陆沉晏已经在了。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脸色怎么这么差?没睡好?”
“没有,睡得挺好的。”苏晚禾挤出一个笑容,把保鲜盒放在他桌上,打开盖子,“今天做了山药枣泥糕和百合莲子羹。枣泥是用红枣自己熬的,没有加糖,您尝尝看。”
陆沉晏看着她僵硬的笑容,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点累。”苏晚禾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她能感觉到陆沉晏的目光在她背上停留了很久,但她没有回头。
上午的工作效率很低。苏晚禾心不在焉,文件看错了行,数据算错了两次,连发给陈舟的邮件都写错了日期。她把第三版邮件发出去之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到底怎么了?
她在心里问自己。
是因为那些流言蜚语吗?是因为王敏被开除的事吗?还是因为陆沉晏那句“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自己”?
苏晚禾想不出答案,只知道自己的心里堵得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怎么都搬不开。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晚禾端着饭碗,一口一口地扒着米饭,食不知味。
“不合胃口?”陆沉晏问道。
“没有,挺好吃的。”苏晚禾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陆沉晏放下筷子,看着她。“苏晚禾,你在想什么?”
苏晚禾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正定定地看着她,里面有审视、有关切,还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我在想……”她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下,“陆总,您觉得我配做您的助理吗?”
陆沉晏的眉头蹙了起来。“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觉得自己不够格。”苏晚禾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做不好。您给我这么高的薪资,给我这么大的权限,给我这么多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可我呢?我连一份会议记录都做不好,连一份合同都能放错文件夹。您对我的好,我受之有愧。”
陆沉晏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
苏晚禾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已经红了。
“苏晚禾,你听好。”他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选你,不是因为你有多少经验、多高的学历、多强的能力。我选你,是因为你是你。是你做点心时的认真,是你工作时的踏实,是你被人欺负了还在替别人求情的善良。这些东西,比学历重要,比经验重要,比能力重要。”
苏晚禾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啪嗒一声掉在了饭碗里。
“可别人不这么看。”她的声音在发抖,“别人觉得我是靠您的关系上来的,觉得我什么都不是,觉得我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
“别人怎么看不重要。”陆沉晏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重要的是我怎么看。我觉得你配,你就配。”
苏晚禾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怎么都止不住。她低下头,用手背胡乱地擦着眼泪,可越擦越多,越擦越凶。
陆沉晏看着她哭泣的样子,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
手掌落在她发顶的瞬间,苏晚禾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的手掌很大很暖,掌心贴着她的头发,力道很轻很柔,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别哭了。”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再哭眼睛就肿了,下午还要开会。”
苏晚禾被他这句话逗得又想哭又想笑,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着他。
“您能不能别对我这么好?”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您对我太好了,我怕……”
“怕什么?”
苏晚禾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她摇了摇头,挤出一个笑容。“没什么,谢谢陆总。我没事了,吃饭吧。”
她低下头,端起饭碗,大口大口地扒着米饭。眼泪还在往下掉,滴进碗里,和米饭混在一起,咸咸的涩涩的。
陆沉晏看着她又哭又吃的样子,眼底的心疼浓得化不开。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端起饭碗,陪她一起吃饭。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阳光从遮光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毯上,画出一道一道细细的光影。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和苏晚禾偶尔吸鼻子的声音。
那顿午饭,苏晚禾吃了很多。
她把碗里的米饭吃得一粒不剩,把菜也吃得干干净净。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她想让自己有力气,有力气去面对那些流言蜚语,有力气去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个位置,有力气继续待在他身边。
吃完饭之后,苏晚禾收拾好碗筷,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她看着镜子里眼睛红肿的自己,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
“苏晚禾,你可以的。”她小声说道,“不要怕,不要怂,好好干。做给他看,也做给那些人看。”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让脸色看起来红润一些,然后挺直脊背,走回了办公室。
陆沉晏已经坐在办公桌后面了。他看到她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眼睛肿了。”
“没事,一会儿就好了。”苏晚禾笑了笑,坐回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继续工作。
这一次,她的注意力很集中。
文件一行一行地看,数据一个一个地核对,邮件一封一封地回复。她做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做得很认真,没有出任何差错。
陆沉晏不时地抬头看她一眼,每一次看到她在专注工作的样子,嘴角就会微微勾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天下午下班的时候,苏晚禾收拾好东西,站起来准备走。
“陆总,我先下班了。”
“等一下。”陆沉晏放下手里的文件,看着她,“明天周末,有什么安排?”
苏晚禾想了想。“没什么安排,在家休息,看看书,做做点心。怎么了?”
“明天带你去个地方。”
苏晚禾愣了一下。“去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了。”陆沉晏低下头继续看文件,“早上九点,我去接你。”
苏晚禾看着他平淡的表情,心跳又开始加速了。她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好,明天见。”
她走出办公室,关上门,靠在走廊的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明天又要和他出去了。
去哪里?做什么?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只要是和他在一起,去哪里都可以。
苏晚禾弯起嘴角,踩着轻快的脚步,走向电梯。